远处的猎场,篝火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下几堆黑炭,在夜里冒着青烟。曾经被太康射中的白犀牛角,孤零零地挂在断了的旗杆上,被风吹得来回晃,像个没人要的玩意儿。
太康站在洛水南岸的荒滩上,芦苇在秋风里割着他的脸,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对岸的黑鸟旗已经插到了斟鄩城的城楼上,那面褪色的夏旗被扔在护城河里,旗角浸在浑浊的水里,随波逐流,像一片垂死的叶子。
“陛下,再往前走就是有穷氏的地界了。”贴身侍卫的声音发哑,甲胄上的铜片早被追兵的箭射得坑坑洼洼,“后羿的人说……说您要是肯自废王号,就能留条活路。”
太康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拉得开七石的弓,能在百步外射穿白鹿的眼睛,可现在连握紧剑柄的力气都快没了。三天前从猎场逃出来时,他带的三百猎手只剩二十多个,有一半是夜里偷偷跑的——他们说跟着后羿能有口吃的,总比跟着一个连都城都丢了的王强。
夜里宿在破庙里,太康被冻醒了。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墙角堆着的枯草上,像铺了层薄霜。他听见侍卫们在嚼干硬的粟米饼,饼渣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格外清晰。有个年轻的猎手小声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听仲康大人的,把堤坝修好了……”
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太康翻了个身,脸埋在冰凉的草堆里,闻到一股霉味。他想起刚继位那年,在太庙祭祖,父亲启的牌位前摆着鼎,鼎里煮着最肥的羊肉,那时的粟米饼是用新米磨的,带着清甜味。可现在,连发霉的饼都快吃不上了。
第七天,他们被堵在了一座土坡上。后羿的人举着戈矛围上来,领头的正是那个脸上带疤的副将,他手里提着个木笼,笼里装着只羽毛脱落的苍鹰,是太康当年养在猎场的宠物。
“夏王陛下,”副将把木笼往地上一摔,苍鹰撞得笼子“哐当”响,“我家首领说了,您要是肯对着斟鄩城的方向磕三个头,认个错,这鹰就还您——往后您就在洛水边当个猎户,也算全了夏氏的体面。”
太康看着那只苍鹰,它的一只翅膀断了,正用头蹭着笼门,眼神里全是狠劲,像极了当年刚被捕获时的样子。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坡上荡开,惊得坡下的野雀扑棱棱飞起。
“告诉后羿,”他挺直腰杆,玄色龙袍虽然沾满泥污,却还能看出龙纹的轮廓,“我是大禹的孙子,启的儿子——夏王的头,能磕天地,能磕祖宗,就是不能磕给篡国的贼!”
话音刚落,一支箭“嗖”地从他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发抖。副将的脸沉了下来:“陛下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太康没理他,只是转身看向斟鄩城的方向。那里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城楼上的黑鸟旗在风里飘。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登上城楼,说那城墙是用夯土一层一层筑起来的,就像夏氏的江山,得一步一步守。可现在,这江山被他弄丢了,就像弄丢了那把刻着治水图的青铜剑。
“你们走吧。”太康对剩下的侍卫说,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上面刻着“守夏”两个字,“拿着这个去投奔仲康,他比我懂事。”
侍卫们哭着磕头,磕得土坡上的尘土都飞了起来。太康看着他们跑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才慢慢转过身,对着斟鄩城的方向跪了下去。不是磕头,是对着那片土地,深深叩首——像当年父亲教他的,祭祀时对天地的礼节。
风卷着枯草掠过他的脸颊,带来远处黄河的水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太康”这两个字,就和“失国”绑在了一起,会被写进史书里,写得比他射中的任何一只猎物都要清楚。
后来,有人说看见太康在洛水边钓鱼,钓竿是用树枝做的,鱼钩是用骨头磨的;也有人说他死在了某个雪夜,尸体被野狼拖进了山里。但斟鄩城的人都知道,那年冬天,后羿在宫殿里摆宴,喝到兴头上,让人把太康的虎皮帐篷拆了,煮了一锅鹿肉——肉是从洛南猎场猎的,和太康当年最爱吃的那只,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