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那首《蓝莲花》。那段漫长的笛声前奏我听过不知多少遍。我总觉得这首歌仿佛在暗示真的有一个神秘社团隐藏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虽然看不到它的旗帜和教规,也没有成员在广场或者暗室聚会,甚至没有一扇门走进去朝拜或者洗礼,但确实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哪怕他们彼此都互不相识。就在我们庸庸碌碌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已然发生,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首歌唱到后面那几句高音时我的嗓音给扯破了,只能凭着气力嘶唱。
这么着我一首首往下唱,唱到《我思念的城市》时shirley站了起来,神色茫然地望了我一眼然后嚷嚷着说她要上侧所了。我便再次陪她去了趟洗手间,我自己也拉了泡尿。喝啤酒就是这点麻烦,你tmd要不停地往侧所跑。
回来后shirley彻底睡着了,我则继续唱我的歌。唱到《树》时我的声音彻底哑火了,喉咙火辣辣的。我强忍着唱完了所有的歌,也算完成了一项心愿。唱完后我看了下时间,还算早才十点半。我推了推shirley,她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她一个女生喝了七八罐啤酒不醉死才怪。我虽然也喝了十来罐,但人还算清醒。我的酒量还不错但我很少放开喝,主要是我不喜欢喝酒时听他们大吐苦水或者大吹其牛。我一个人在家独饮时顶多喝三罐就收工了。喝酒这种事得看心情。
我买了单,然后掺扶着shirley下了楼。电梯里碰到的那些男的个个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俩,认定我捡了个大便宜。下楼后我招呼了一辆的士过来。我试图叫醒shirley问问她的具体住处,但她睡得像一麻袋石头一样沉,怎么拉扯都没动静。也罢,我跟司机说了下自己的住处,司机一溜烟走了。从西乡立交调头到西乡河这一侧往里拐几百米便到了我的住处。
付了钱后我几乎是背着shirley进了电梯——不管怎么说,她但图一醉的心愿算是达成了。
我把她扶到卧室,她顾自摸到枕头被子睡了。我冲了凉,回到客厅把一部上午看了大半的电影看完,继续喝了两罐啤酒。差不多十二点半时我才睡觉,睡在她边上。还好那是张一米八的大床。我多少也喝得有点高,很快便也睡着了。
大概睡到后半夜,我隐约听到shirley起身上侧所的动静。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问我灯的开关在哪。迷糊中我信手按了下床边的开关,告诉她卫生间在厨房靠里处。她转到客厅后掏出手机照着路去了,很快就听到冲侧所的水声。
我翻身拿出手机一看,凌晨五点半。
我起身朝窗外望了望。天就快亮了,这会正是人们常说的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光。四面十分寂静,隐约听到环卫工人启动推车和埽把在地上拖动的声响,以及狗被惊醒后零星的吠声。远处107国道上的车流似乎并有减少,灯光闪烁着汇成长河一直流到地平线之外。重型货车快速驶过高架桥底的轰鸣声和猛然刹车时刺耳的扑哧声像从海底传来,听上去好像被绵软之物过滤了一遍,压抑但清晰逼耳。夜空中见不到任何星光,只有一些高楼的外景灯和路灯发出一些清晰度不够的昏浊光芒。
shirley摸索着回了卧室,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怎么样,还好吧?”她坐下时我问她。
“头有点疼,好像有什么铁片一样的东西卡在太阳穴里面似的。”她坐在床沿边说边张望,仿佛在确实床单是不是干净。还好我的床单一周前刚洗过,我每两个星期换一次床单。自从开始练书法后,我他妈的变得比蚂蚁还勤快了。
“那还好,只要胃不难受就行了。我第一次喝高了时——那是我第一次喝白酒时不知深浅喝了大半瓶——狂吐了一整天,任何东西吃进去马上就吐出来,胃非常难受简直连它自己都要被翻吐出来了!”
“——又要天亮了。”她忽然调转话题,望了望窗外,仿佛已经忘了自己醉酒的事。
“恩,不过运气好的话还能再睡个回笼觉,而且……”“——老唐”她打断了我,“有时候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很害怕天亮,担心自己应付不了接下来的事情。”“多多少少吧,偶尔。”
“恩,有时候我觉得深圳就像是一座冷宫,用冰雪堆砌起来的那种真正的冷宫。虽然看上去人来人往热热非凡,但人与人之间却被透明但坚不可破的冰层所阻隔,到头来每个人都只能蜷缩在自己那一小块冰格里。”
说完她仿佛真的被冰格困住了似地打了个冷战。
海风从南面徐徐而来,带着一丝凌晨的凉意。我把被子掀开,示意她躺进来。我信手关了灯,黑暗中我们拥作一团。
“要不再喝点啤酒?”结束后我问她,她摇了摇头。我们都已经睡意全无。此刻东方已经透露出一丝跟暗黑无限接近的深蓝。她说她从此以后都不再想喝酒了。我就只开了一罐,倒了杯温开水给她。她一口气就喝完了那杯水,然后自己走过去又倒了一杯喝。
“奇怪,我的头居然不痛了。”她边接水边说,“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永远不天亮就好了。夜色看起来总是那么温柔,仿佛可以包容和原谅一切。”
她说这话时天已经开始亮了。我们又聊了一会后我觉得差不多该上班了。我整理了一下行头,拎起包准备出门。我问shirley是否一起搭车去公司,她说她上午准备请半天假休息一下再醒醒酒。看起来她已经不醉了,但鬼知道她怎么想。
一起下楼后我们顾自各走各的路,天已经大亮了。
下午shirley来公司时我正准备去跑客户,我们在公司门口碰了头。她跟往常一样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就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开始工作了。
十一月底她就辞职回江西了,后来我再没见过她。也许她已经在南昌成婚生子过上寻常家庭主妇的生活了吧,我心想。不知道在一些年末寒冬的漫漫长夜,在那些中小城市漫无边际的茶余饭后,她是否也曾怀念过自己在深圳度过的青春时光,怀念她那个相恋多年的男友,以及临别前她那场演唱会——或者甚至也会想起我?她说的没错,其实我们年轻时的那些情情爱爱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们难过,或许仅仅是因为我们不再年轻了。但不管怎么样我们也曾经年轻过,有过各自的故事和秘密。
罗叔卡博曾说,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安然度过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