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说我不太想去。他问我是不是学计算机专业的,上大几了,说完指了下我那个电脑包。我想也没想就撒谎说自己刚毕业在搞毕业旅行——我不可能跟每一个刚碰上没说三句话的人说自己欠了澳门的赌债在跑路。
他说他才上大二,学的是工商管理。他问我学的什么。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些乱七八糟的专业,没发现一个能开口的,最后我说自己学的是地球物理。他对地球物理有点好奇问我这个专业是搞什么的。我说就是满世界到处搞勘测,看看哪里有矿那里发生地震的可能性较大。他确实十分惊喜地说那样岂不是就能到处旅行了想不到还有这么好的专业,比他那个什么鬼工商管理强多了。我说好是好,但这种专业工作不好找。那些勘测机构没关系你进不去。最后他仿佛理解了我和所有我瞎编的这一切,点点头说也是也是。也是个锤子哦,也是!
他收拾一下就走了,听声响他在楼梯口跟那对情侣碰了头。我翻个身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旅馆老板在敲门。
“没事吧,小伙子?”他边敲边问。
我回过神来说没事,他说没事就赶紧收拾妥了下来退房。“过了十二点要多加钱哦!”说完他下楼了。
我翻身起来,感觉精神饱满浑身舒畅。我好多年没这么好好睡过一觉得了。现在我已经抛开了深圳澳门百家乐欠债合伙创业等等所有那一切,或者说是我被它们抛弃了。虽然失去了那一切,说起来奇怪我tm的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往日那个不停催我上工的声音消失了,我觉得自己有一点羽化登仙的意味——自由真好!
我决定先去西街找个临时工作安顿下来,其它事以后再说。
我在西街的一个酒吧找了个临时工作。我依次问了过去前面几家都招满了人,第四家的老板跟我谈了几句。他说他不知道这个工作能做多久,反正只要客流量稍微减少他就会辞掉我。我说没关系,包吃包住就行。他开了个价,包吃包住六百块一个月。他说有蛮多大学生暑假时来西街这块边实习边旅游,都是这个行情。他还说干六天可以放我一天假去周边玩。我说没关系六百就六百。
初步谈妥后他看了下我的身份证,让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少妇拿去复印了一份,然后叫一个可能跟他有点亲戚关系的伙计带我去员工宿舍安顿。员工宿舍就在酒吧后面临河一所三层楼的民居里。
“叫我小强好了。”那哥们走在我前面说。“我叫唐德。”我应道。
“老板是我舅,大伙都叫他江叔。”小强继续说。“他是阳朔本地的,离过婚。新舅妈也就是现在这个老板娘,那时候是来旅游的,在这酒吧待过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就好上了。你可以管老板娘叫何姐,她希望别人觉得她年轻。”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也许小强想通过这些内幕来换取一些我的个人信息。有些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希望自己第一时间知道,然后像个权威那样跟其它人传递这些新消息。如果你碰到过这种人你会发现他们根本不是靠空气和食物生存而是靠各种小道消息和八卦猛料来生存的。要是有一天没什么新鲜消息供他们咀嚼,他们就会浑身不自在。当然我不确定小强就是这样的人,但有点像。
“你是怎么回事?”进屋时小强问我,“为什么跑到这种酒店来打临工呢?——看起来你不太像缺钱的人。”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随口应道,“刚毕业找工作不顺利,所以想先到处旅行一番。”
我想起早上的那个哥们,突然决定此后自己的身份就是那个应届毕业后找工作不顺而无限延长了毕业旅行的地球物理专业的学生。老外们都管这个叫间隔年,现在tm的连中国也很流行这类事!我以前毕业那会没顾上旅行,这回跑路刚好补上。
“你学的什么专业,有女朋友吗?”小强继续问。“听口音你老家是湖南的吧?”
我回答说我是湖南人,然后告诉他我的专业是地球物理,以前有过友朋友,毕业前夕分手了——毕竟我是中文系的,编故事编得飞快。如果他想听,我甚至能告诉他我女朋友离开时是在一个什么季节,我们最后一炮是在怎样一种气氛下打的,那一次是如何的缠绵悱恻而又无可奈何。
“德哥,你就睡那个床。”小强指着里边靠窗的一个床位跟我说。
我环视了一下,这房间环境还不错,开窗能看到河景。“好的,外面这个床谁住?”我边放背包边问他。
“那个我住,有任何问题请找我。”说完小强走了,他说要去前面酒吧帮忙搞卫生。
这么着我就在这个酒吧初步安定了下来。
我每天下午两点上班,后半夜一点半下班。我负责上酒和收拾消费完的桌面。夏天这个酒吧主要经营啤酒,各种扎啤生啤,也有一些针对外国消费者的洋酒和鸡尾酒,但老外很少来这里。西街有两家外国人开的酒吧,老外一般都去那,那里的气氛更热烈,玩得更嗨。我们这个酒吧主要针对那些来阳朔休闲旅游的白领以及一些比较有钱的学生背包客。江叔自己在酒吧弹唱和打碟,各种过时的摇滚和朋克。老板娘何姐负责收银和招呼熟客。小强跟我一样端酒,但他只负责上酒,收拾桌面的事统统由我来干。这家酒店因为有一排临河的位置,所以生意一直还不错。
每天下午两点当《加州旅馆》前面那段经典的前奏被马士兰的功放带动从浑厚沉稳的jbl音响流出时,酒吧就开工了。晚上八点到十点人最多的时候,江叔就拿着把吉他上台开唱了。他吉他弹得非常漂亮,这掩盖了他在演唱方面的各种缺撼。有时候唱累了,江叔就弹各种协奏曲的华彩,也包括《加州旅馆》前面那段。江叔现在用的这把吉他是何姐送的,背板上写着:如梦似幻,如影相随(何影。2009)。看着江叔弹吉他时的陶醉模样,我不禁想他开这个酒吧根本不是为了挣钱而是想招徕一帮人看他表演。单就吉他演奏的精练性和纯粹性来说,江叔不输于李延亮。但江叔太过沉迷于个人的世界了,缺乏商业的观赏性和团队演出的合作性。仅管如此,还是有那么一帮人经常跑来听他自弹自唱,双方都乐此不疲。
对酒量好的人而言啤酒这玩艺怎么喝都不会醉,无非是肚量大小多跑侧所的问题。但对那些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啤酒也照样能醉,甚至醉得一塌糊涂。这些喝高了的顾客一般是被他们的同伴架走。偶尔遇到落单的,就由小强或者我架他(或她)回去。这个事以前想必是江叔在做,自从他因此捡回了这个老板娘后就轮到小强了。喝多了的人会把各种东西落下,桌子上,坐位下,洗手间,到处都有。我捡到过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钱包,iphone44s及其它手机,外套,发卡,打火机,甚至还有皮带和避孕套。所有捡到的东西我都会在打佯时分毫不差地交到何姐的收银台。
“这个东西就没必要上交了吧!”当我把几个避孕套连同一个手机交给何姐时她说。
“还是都交了吧,反正我现在也用不着。”我答道。
“你人挺勤快的心眼也不坏,你女朋友干嘛离开你?”老板娘继续说。
“她学的是设计,毕业后出国了,所以……”
这么着,作为地球物理专业毕业生的我故事在一点点被完善。等到我要离开这个酒吧时,我女友已经成了一个为追求儿时梦想而放弃一段青梅竹马的恋情的女强人。
九月下旬后来桂林阳朔旅游的人日渐减少。江叔有一天跟我聊起这事,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没关系,我随时可以结清工资走人。江叔说了些客套话,最后给了八百块钱给我。我再三谢了他,因为我才干了一个月零几天。
“也许你有你的苦衷,”结完工资后江叔有点感慨地说,“但我知道你的故事肯定有一个更深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