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对百家乐有把握,其实那也是个错觉。罗叔卡博曾说当我们做自己擅长的事而发挥自己能力时就会感到幸福,而最大的不幸就很多时候很多场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其它的不幸都可以挽救,但当你发现是自己的无能所导致的不幸时这种不幸才是真正的不幸,令人绝望。
短短半年时间,百家乐让我经历了从幸福到不幸断崖式的体验。很久之后我在一个专门搞户外运动的朋友的建议下尝试过蹦极,那种在半空中做自由落体时脑袋一片空白仿佛死去了几秒钟的感觉我怎么也忘不了。
如果你也偶然在百家乐上面赢过大钱,那么它早晚会让你有一种无限接近死亡的体验。在你输完了所有可以动用的钱而作最后的孤注一掷时,开牌前的那几秒你会有一种接近死亡的感觉。你明显感觉到自己输定了,但就是不死心。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也停了下来,等着你独自一人去揭开这个可怕的结果。
老早以前我看过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一些书,书名我忘了。他谈到自己押赴刑场将被处决时的感觉。他说从一个熟悉的街道经过,但是这片街景却是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映入脑海。每一扇窗户的形状每一个在街头驻足观察望者的衣着面色和神情是如此纤毫毕现。时间仿佛是一条被拉长到变形的皮筋,薄到透明因能看清楚里面的一切。最奇怪的是死亡的恐怖在这些鲜活的实物景观面前变得毫不真实。因为太逼近了所以反而感觉不到死亡的可怕,反而是一种置身人群而又被抛弃的孤独。
……于是你不得不拿起牌慢慢掀开一角,你得独自去发现并承受这最后的结果。最让你绝望的是对你来说生死攸关的一把牌在旁人眼里却显得无关痛痒。你无法接受的并不是最后终于输得精光一败涂地,而是那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那种感觉比死亡更冰冷。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你仿佛置身海底,四周都是漆黑而冰冷的海水。
但更接近死亡的是那种起死回生的感觉。你把牌掀开一点点窥视最后发现自己是9点,例牌自然赢。你原本以为自己输定了,输是必然的结果,但偏偏赢了。你多想大声呼喊庆祝,但你根本没办法发出声音。你发现周围没一个人在意这把牌的结果。你发现自己倍加珍视的人生竟然根本不值一提。
这种绝望才是真正的绝望,是对生命本身的绝望。
当时的路纸我在慌乱中早就弄丢了。我在路纸上记的并不是庄闲路或者其它什么投式的路,我记的是自己所下注每一把的输赢路。我跟云姐从金沙的贵宾厅开始就一路输,刚开始是三千五千地输,连输了八九把。牌路太乱了我只好换了一种打法,改用专门打短路牌的直缆,但冷不防出来一个五连闲。一、二、四、八,嘣的一声断缆了。两小时不到输了一场的本金十万。
于是我们换地方,火急火燎打的士来到新葡京后改用三珠路割青禾。一切入就爆路连输三桌。继续换地方,想换小点的场子于是去了后面的金碧。这个场子虽然小些但台多人杂,买了五万的筹码决定小赢一点就结束,只为博个彩头结束当天的霉运。采用最简单的微笑打法,见庄跟庄见闲跟闲见跳跟跳,但是从来都是赢一手输两手。注码越加越大,两个多小时后再次清袋。
我们带的本金很快输完了,云姐说她不想玩了,说等躲过这段霉运再玩。我们回到金沙的酒店准备休息。但是我的心怎么也无法安定,就好像自己平时赖以落脚的地面突然开裂倾斜无法立足。我想起小时候的各种事,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死了人做道场时的锣鼓声,发洪水时人们在桥上打捞木头时的号子声,祖父做法给生病的人请茶时的咒语声,还有蛮老二在柴房里翻找柴刀时的窸窸窣窣声。
我一刻也无法安宁,于是跟云姐打了声招呼后又下去找地方刷了五万的卡。
去他娘的贵宾厅,这次老子只在中场玩。一听到赌场的声音我就安宁下来,开始四处游台找人气旺的台子。看到稳定的牌路就跟着人群下注,先试探性下小注。前面两口小注都能赢,但一加注就立马爆路。
中间的某一刻我神经质地停了下来,四处张望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摄像头之类的玩艺在跟踪并观察我下注的情况。当然是没有。但这确实太邪门了,只要一加注就必输。五万筹码很快又输完了。我想都没想又刷了十万。我开始用五千的基码过三关,并暗暗对自己说只要有一次成功了就停手今天就到此为止就跟赌场言归于好。然而没有。越到后面我越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所以每次下完注后我都神经质地抬头四下看看。一路输,最多的时候连输了十来把。我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束看不见的绳子捆住了,越挣扎捆得越紧。我有一种想sharen的冲动。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云姐睡了一觉醒来后下楼找到我时我只差没晕过去。我感觉到有人从后面拍着我的肩膀并叫了我的名子。但恍惚间我又觉得那是在拍别人的肩膀叫别人的名字,就没有回头。她挤进来摇了摇我,很没礼貌地伸手拈住我的耳朵。我一时没弄明白她是谁。她不停地跟我说着什么,还用手在比划。最后她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我只得一把抓起剩下的筹码站起身走。挤出人群时好像掉了一两个筹码,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掉的所以就没管。这时我认出了云姐,就由着她拉着走到电梯口然后上楼回房间。
回到房间时我的意识清醒了很多,只是感到一阵致命的疲惫。就是那种什么也不管不顾只想随便找个地方躺下一睡了之的疲惫。一种连死都无法阻挡的困意。
但是没睡多久我就醒来了。仿佛被什么吓了一跳似的突然就醒了过来。于是睡意全无。实际上我顶多就睡了两三个小时。是那种宛如死去般的沉睡,无知无觉。醒来后我翻然爬起来,发现云姐并不身旁。我理了理衣服后走进客厅,看到云姐蜷缩着坐在沙发的一角,旁边亮着盏微黄的台灯。云姐弓身把脸埋在两膝之间,一副似睡未睡的模样。我只好轻轻咳嗽一声试探一下。她应声抬脸望着我。她的脸有一股倦意未消的皱容,很明显刚刚哭过。
我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桌上放着我的钱包和十来个散开的筹码,都是一千五百和一百的小数额。于是我一览无余地记起自己输掉了几乎所有的钱,现金十五万和两张卡里面共一百二十来万的余额。刚开始刷了五万一路输完。后来刷了十万每注下两万还是输,几乎只赢了一两把。于是再刷二十万直接每把砸十万下去仍然石沉大海。最后我直接刷了五十万……输精光。中间赢得最多的时候也曾连赢了四把,但是那会我因为害怕在赢了两把后就没继续翻倍过关。后来基本上是输四五把才赢一两把。我还记起有一次看准了想下重注买庄,结果却鬼使神差地把筹码放在闲上。开牌庄赢后我想着收钱却看到荷官把我的筹码收走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自己放错了地方。我觉得自己那会像在梦游。
“都怪我,原本就不该再来的!”云姐开口道,“真不知道会搞成这样。我看你以前都打得很稳的嘛,唉!”
“这回真tm的邪门。简直好像有人跟踪我下注然后动手脚把牌给换了。”我有点无奈地说道。
“运气这么背,输完那十五万就不该再玩了的。也怪我没注意,以为你只是出去走走散散心,所以就一个人先睡了。反正是我害了你!”
“没办法,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主要是前几次来都赢得太顺了,根本没想到霉运一来会搞成这样。当时真的是控制不住,就好像自己的脚下发生了地震。……反正就一心想证明自己没那么差劲,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你那两张卡不会都输光了吧!日,这锤子赌场真不应该再来。”
“输光倒不至于。输了七八十万吧。没关系,还没上次赢的多。就当先还给它们一些。等老子运气好时再连本带利拿回来。”——我想也没想就撒谎了,我不想让她太担心。
“那还算好。唉,我们想要赌场的钱,赌场却会要我们的命。百家乐太恐怖了,我们玩不起!……明天我们就回去吧,不玩了!”
“恩。我早晚会找他们要回来!”
在我们谈话的时间天就已经亮了。后来云姐说她要去逛街给她女儿买点东西,要我陪她一起去。但我推搪说有点累想继续睡会,她便一个人上街去了。云姐走后我马上关起门打电话给张勇。那小子后来还真tm的跑来澳门做叠码仔了。张勇长得人高马大,既帅气又够狠,很快就上道了。他后来特意打电话约我出去找个地方坐了坐,还了当初借我的钱,还了二千块钱他说凑个整数。他还跟我说以后去澳门玩只管找他签码,绝对给我最好的优惠。
我打通他电话后跟他大概说了下情况,只说我运气差输掉了这次带来的本金,加上走得匆忙忘了带卡在身上所以想找他签二十万的码。他说签码可以但是要去他们厅里玩。我问他在什么地方,他告诉我说在新葡京三楼的xx厅。于是我就打车跑去那边找他。
张勇在新葡京大门外面跟我碰了头,穿着蓝衬衣和深色牛仔裤,头发像一片刚修剪过的花圃笔直竖立,整个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