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3章 惊鸿一现（第1页）

储秀宫的日子，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括，精准、重复、乏味至极。

卯时正点起身，梳洗穿戴统一的浅碧色宫装；辰初于院中集合，由容嬷嬷教导仪态行止，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叩拜，如何回话，一丝一毫都错不得。午间歇不过半个时辰，下午便是学习宫规、女训，枯燥繁复的条文需得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几日下来，秀女们初入宫时的那点新鲜劲早已磨光，个个娇生惯养的身子骨叫苦不迭，却无人敢真的抱怨出声。容嬷嬷那双利眼，总能精准地揪出任何一点不合规矩之处，随之而来的便是或轻或重的惩戒。

林若曦学得最快。她本就根基好，性子又沉静，那些繁琐的礼仪于她而言并不难掌握。只是每每对着空无一人的主位练习三跪九叩的大礼时，心头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

人与人之间，也微妙地拉开了距离。苏静瑶身边渐渐聚拢了几位家世相当的秀女，她们举止优雅，谈吐斯文，却总在不经意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赵婉如依旧大大咧咧，因动作常不合规范没少被容嬷嬷训斥，她也不甚在意，反倒和几个性格同样爽利、家世稍低的秀女玩到了一处。

若曦则大多时候独来独往。她那份清冷和丞相千金的光环，让她既难以融入苏静瑶那个心思玲珑的圈子，也与赵婉如的明朗格格不入。她乐得清静，只默默观察，谨言慎行。

这日午后，学的是御前奉茶的礼仪。容嬷嬷讲解得极其细致，从步幅、手势、眼神、杯盏摆放的角度，乃至呼吸的轻重，都有严苛的规定。

“御前失仪，是杀头的大罪！”容嬷嬷厉声道，“一杯茶，能换来恩宠，也能换来白绫鸩酒！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练！”

秀女们战战兢兢，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殿内气氛凝重，只闻杯盏轻碰和衣裙窸窣之声。

若曦端着一盏模拟的茶盅，垂眸敛目，步履平稳地走向预设的“御座”。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那九五之尊，究竟是何等模样？是否真如父亲所说，英明神武，却也天威难测？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清越婉转的鸟鸣，异常动听，与她往日听过的任何鸟儿叫声都不同。

她的心神被那鸣叫吸引，下意识地，眼波微转，朝着洞开的轩窗外瞥去。

只这一瞥，动作便慢了半拍。

容嬷嬷的戒尺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端着茶托的手腕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眼神飘忽，心志不坚！”容嬷嬷冷着脸呵斥，“重来！”

手腕立刻红了一道，火辣辣地疼。若曦抿紧唇，低头应道：“是。”

周围似乎传来几不可闻的嗤笑声。她面上一热，定了定神，重新凝注心神，将方才的动作一丝不苟地再做了一遍。

课后，容嬷嬷难得地提前放了人。因今日是宫中一位太妃的冥诞，各宫主子都要去诵经祈福，她们这些秀女也得了半日闲。

赵婉如立刻凑过来，拉着若曦的手臂：“闷死了闷死了！若曦，我们去御花园逛逛吧？听说这时候海棠开得正好呢！”

若曦本欲拒绝，但想到整日困在这四方院落，也确实气闷，那鸟鸣声又似乎在隐隐召唤，便轻轻点了点头。

同去的还有另外两个与赵婉交好的秀女。苏静瑶则微笑着婉拒了，说要回房温习宫规。

御花园果然春色正好。奇花异草，争妍斗艳，蜂蝶飞舞，与储秀宫的肃穆截然不同。秀女们的心情也放松了些许，低声说笑赏玩。

若曦却渐渐落在后头。她并非不喜这春光，只是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无法真正开怀。她寻了一处略偏僻的海棠花林，花开得如云如霞，微风过处，落英缤纷。

“你们先去那边看看吧，我在此处歇歇。”她对赵婉如道。

赵婉如不疑有他，答应着便和同伴往更热闹的假山池畔去了。

若曦独自站在花树下，仰头望着如雪的花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清甜微涩的花香。她稍稍放松了挺得笔直的脊背，伸出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就在这片刻的松懈间，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花丛后传来。

若曦浑身一僵，瞬间恢复了警戒姿态，迅速收回手，垂目敛衽，心脏怦怦直跳——宫中规矩，冲撞贵人是大忌。这地方偏僻，若是哪位主子在此静处，被她扰了清净……

她不敢多想，正欲悄声退开，花丛后却转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他并未看她，只是以拳抵唇，又低低咳嗽了两声，似是旧疾未愈。

若曦慌忙低下头，屈膝行礼：“奴婢不知贵人在此，惊扰了贵人，请贵人恕罪。”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