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的冰刚化透,岸边的柳芽就冒了尖。少康蹲在有虞氏部落的粮仓前,手里的木锨正往麻袋里装粟米。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留着去年在芦苇荡里被冰碴划的疤,像条淡红色的蚯蚓。风掠过低矮的粮仓顶,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田埂,也映着别人看不见的火光。
“少康,虞思首领叫你。”一个挎着竹篮的少女跑过来,篮子里的桑葚紫得发亮。她是虞思的小女儿,名叫二姚,总爱趁送桑葚的功夫来看他。
少康直起身,木锨往粮堆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知道了。”他声音有些哑,是昨夜对着月光练箭时冻的。他的箭囊就藏在粮仓后的草垛里,箭杆是用柘木削的,虽不如后羿的玄铁箭锋利,却被他磨得光滑如玉。
虞思的议事堂里,炭火盆正旺。老首领坐在熊皮褥子上,手里摩挲着块龟甲,龟甲上的裂纹像张网。“少康,”他抬眼,目光落在少康带茧的手上,“你在我这儿做庖正三年,粮仓的粟米多了三成,连猪圈里的猪都比别家肥。”
少康垂手站着,耳尖微微发烫。“都是首领教得好。”
“我教你的,可不止喂猪。”虞思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你夜里在河滩上练的箭法,以为我没瞧见?”他指了指墙上挂的弓,“那是我年轻时用的,柘木胎,浸过鹿筋,你拿去用。”
少康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要跳出来。“首领……”
“别叫我首领。”虞思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玉上刻着只展翅的玄鸟,“你外祖父相在位时,我曾受他恩惠。如今你既是夏后氏的根,就该长出枝叶来。”他把玉佩塞进少康手里,“我把二姚许给你,再给你五百部众,十里良田。”
少康的手攥得紧紧的,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首领不怕寒浞的人找来?”
虞思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炸开。“寒浞在斟鄩城里搂着后羿的宠妃喝酒时,洛水边的百姓正啃着树皮骂他。”老人的声音忽然沉了,“天下不是靠刀枪攥得住的,是靠粟米,靠民心。”
那年秋天,少康在纶邑筑起了自己的城。城墙不高,是用夯土筑的,却结实得很。他穿着粗布短打,和部众一起搬石头,手掌磨出了血泡,就往伤口上抹点松脂,继续干。二姚站在城头,给他递水囊时,总能看见他脖子上挂的玄鸟玉佩,在汗湿的衣襟里闪着微光。
“你看,”少康指着城下新开的稻田,稻穗沉甸甸的,像串金珠子,“等这些粟米收了,就分给洛水两岸的百姓。寒浞的粮仓在斟鄩,咱们的粮仓,在每个人心里。”
可寒浞的儿子浇,很快就闻到了风声。这年冬初,浇带着三千人马来攻纶邑,马蹄踏过结了薄冰的河面,发出咔嚓的脆响。他骑着匹黑马,手里的青铜戈闪着冷光,老远就喊:“少康!出来受死!你娘后缗当年在芦苇荡里钻来钻去,如今你也要学她?”
城头上,少康正弯弓搭箭。他的箭尖瞄准了浇的黑马,嘴角却勾着笑:“浇,你爹寒浞杀后羿时,用的是毒草;你屠有仍氏部落时,用的是火。可你瞧,这天下的草烧了又长,百姓的心,不是毒药能毒死的。”
“放箭!”浇怒吼着挥戈。
少康松开了手。柘木箭像道黑闪电,正中黑马的前蹄。马猛地人立起来,把浇掀在冰面上,他手里的戈“哐当”掉在地上,溅起的冰碴打在他脸上。
“杀!”少康一挥手,城墙上的箭雨顿时泼了下去。这些箭手都是洛水边的百姓,去年还在啃树皮,如今却握着少康分的弓,箭杆上缠着布条——那是他们妻儿连夜缝的,布条上还带着灶烟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