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没有看向家的方向,而是朝着停车场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公园走去。那里有几张长椅,几棵在晚风中沉默伫立的老树。
他走到一张空着的长椅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习惯性地叼在嘴上,然后伸手去摸打火机。口袋里空空如也。
他维持着叼着未点燃香烟的姿势,动作停顿在那里,显得有些突兀和狼狈。就在这时,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沉稳而坚定,不止一个。
他没有回头。
罗振国带着几名下属,呈扇形缓缓围了上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罗振国看着长椅上那个熟悉的背影,看着他嘴边那支孤零零的、未被点燃的香烟,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下属们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几名下属会意,默契地向后退开一段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目光警惕,但给予了中心区域足够的空间。
罗振国独自一人,缓缓走到长椅边,没有立刻说话。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在渐暗的暮色中跳起。他俯身,将火苗凑近郑明唇边的烟卷。
郑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略显僵硬地向前倾身,用手虚拢着火,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暗红色的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谢谢。”郑明的声音沙哑。
罗振国收起打火机,没有离开,反而就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郑明。”罗振国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
郑明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盘旋。他没有看罗振国,目光依旧望着前方某处虚空。“嗯。”
“你知道为什么。”罗振国的陈述多于疑问。
“知道。”郑明的回答简短而干脆,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暮色渐沉,小公园里一片沉寂。
郑明将只燃了不到一半的烟,直接抵在自己的手背上摁灭。
“滋”的一声轻响,皮肉灼热的焦糊味细微地散开,这尖锐的疼感甚至没能让他皱起眉头,反而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近乎自虐的笑容。随着烟头熄灭,仿佛也摁灭了生命中最后一点虚幻的念想。
将烟蒂放在长椅的扶手上,他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面向罗振国。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如同枯井的眼睛,对上了罗振国复杂的目光。
他没有做任何反抗的姿态,甚至主动将双手微微抬起,做出了一个便于被铐上的姿势。
“老罗,”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谢了。”
这一声“谢了”,包含了太多——谢他没有在游乐场内动手,谢他保留了这最后一点,近乎残忍的体面。
罗振国的心脏像是被重重一击,他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紧。他没有立刻动作。
郑明看着他,继续说道,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小斌……被我送到他小姨那里了,地址你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他的档案,能处理就处理一下。别让我的事,耽误了他。”这是交代,也是托付,更是一种无声的交易——用他的配合,换取儿子未来的清净。
罗振国沉默着,法律与情义在内心剧烈撕扯。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战友,如今眼中只剩下对儿子未来的最后一点挂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