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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悼亡词(第3页)

如果是梦,为什么好梦总难圆?

如果是诗,为什么却是诗残难续?

如今却只能痛哭一场,无能为力。

即使在梦中再见了爱人的容颜,却是像快捷的风一样转瞬即逝,还未来得及细细端详,述说自己的相思之情,爱人的身影便已经飘然远去。

梦醒之后,眼前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哪里还有妻子的身影?

那熟悉的音容俱逝,天地茫茫,上穷碧落下黄泉,却依旧是两处茫茫皆不见,无处可寻,无处可找,不胜凄凉。

曾为纳兰容若之师的徐乾学,后来评价纳兰容若的词,是“清新秀隽,自然超逸”。而纳兰之词,胜在“自然”二字,在他的悼亡词中,更是仿若自肺腑流出一般,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这一片真挚的感情,如今我们在读纳兰词的时候,还会为之感动、为之潸然泪下吗?

泪咽更无声,止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南乡子》为亡妇题照)

文武双全,用来形容纳兰容若,自是一点也不夸张,而除了擅长写词之外,其实他的画技,也是十分不俗。

纳兰容若曾经专门请过师傅来教授他绘画,在他的好友之中,严绳孙以擅长绘画出名,被人以倪瓒称之。严绳孙的山水,深得董其昌恬静之意,他又十分擅长画人物、楼阁、花鸟,尤其擅长画凤凰,翔舞竦峙,五色射目。有这样一位绘画大师在自己的身边,纳兰容若的画技,也是相当不错的。

因为英年早逝,纳兰容若并未在画坛上留下盛名,但其画技用来描绘亡妻的容貌,却是已足够。

也许是在某一天的夜里,纳兰容若突然想起来那个名唤“真真”的女孩子的故事。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他与妻子共读唐人杜荀鹤的《松窗杂记》,看到了这个关于一幅画的故事。

唐代的时候,一个名叫赵颜的人请了位著名的画家为他绘制屏风,屏风上画着一位非常美丽的侍女,赵颜便感慨道:“如果她是活的便好了,我定要娶她为妻。”画师听了,边说:“这有何难?此女名唤真真,只要你呼其名昼夜不歇,她便会答应,后以百家彩灰酒喂她喝下,便能活。”

赵颜当真照画师的话做了,昼夜不停,一直呼唤着真真的名字,在第一百天的时候,屏风上那美丽的女子竟然当真开口说话了:“我在此。”赵颜大喜,当下就按照画师所教,用百家彩灰酒喂她喝下,那女子翩然而下,活生生地站在赵颜的面前。年底的时候,赵颜与真真有了一个孩子,两人十分恩爱。然而,正如一切的志怪小说中必然会有的情节一样,两年后,一位友人对赵颜说:“此女必妖,当除之。”并且给了赵颜一把宝剑。赵颜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妻子来。疑心才动,真真就已经知道了,哭泣着对丈夫说道:“君百日呼妾名,为使你达成心愿,我才走下屏风,如今生疑,我不可能再与你在一起了。”说完,便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慢慢地后退,就像来时一样,回到了画中,再度成为画上不会动也不会说话,更不会哭不会笑的人物形象。和以前唯一不同的是,画上多了一个孩子,那正是赵颜与真真所生的孩子。此时,赵颜才后悔不迭,再度呼唤真真的名字,却再也无法得到画中人的回应,徒留惆怅与枉然,还有后悔与伤心。

纳兰容若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与卢氏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妻子是如何惊叹故事的神奇,又是如何惋惜结局的惆怅。可如今,故事仿佛还在耳边,那听故事的人去了哪里?

也许是受到这个故事的启发,纳兰容若画了一幅亡妻的画像,并在一旁题上了这首《南乡子》。

如果自己对着这幅画像,也像赵颜那样,昼夜不停,呼唤着卢氏的名字,一直呼唤一百天,是不是卢氏就能像故事里的真真那样,也从画中走下来,与自己再度相聚?

很难说,纳兰容若没有这样试过!

他是那么的孩子气,带着从未曾变过的纯真,在这个充满荆棘的世界中艰难地跋涉前行,被残酷的命运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无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只能无奈地承受。

昔日唐朝诗人高蟾曾经这样写过,“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如今,自己虽然描绘出了亡妻的笑貌,可其中的伤心无奈,又如何才能画出来呢?

就像后来他又写的另外一首《虞美人》。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记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索向画图影里唤真真。

如果“我”也像赵颜一样,日日夜夜都呼唤你的名字,是不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你就会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

然后,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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