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第二天,顾衍选了执法堂。
他站在王主事的案前,面前摊着物资调拨流程模板、巡检记录、十七条新规审议记录三本册子。
旁边搁着那张“下不为例”的调拨单——王主事在石槽退货核验单上批过的那张,已经销档了,但顾衍把它从归档册里翻出来,单列在案角。
“这张调拨单上的备注栏写着‘自行担责,下不为例’。当时这批石槽没有走常规流程,是直接调拨的?”
“是。”王主事站在案前,“灵植峰排水沟赶工期,常规流程需要三天。调拨单填了加急通道,备注栏由整改方自行声明担责。”
“加急通道当时还没有正式编入宗门新制?”
“没有。加急通道是后来整理物资调拨流程模板时才正式列支的。这张调拨单是加急通道的前身——整改方在备注栏自行声明应急方案并担责,执法堂留存备查。新规入册之后,这种做法不再需要,因为加急通道已经有了明确的流程和时限。”
顾衍在玉简上刻了几笔。
“也就是说,你们在整改过程中发现旧流程有漏洞,先用备注栏打补丁,等补丁验证有效之后,再正式编入新规。”
“对。”我接上话,“那张调拨单在仓库压了好几个月的石槽销档之后被注销了,后续流程保留了下来——改了个名字叫加急通道。”
顾衍把调拨单放回原处。
下午在丹房,他查得最细的是配料出库四联单。
王主事提前把最近三个月的出库台账调出来,按日期码在案上。顾衍逐页翻过,每一张四联单的方子编号、生产单号、领用人、复核人四栏都填得完整。
翻到中途,他忽然抽出一张,眉头一皱,这张单子的复核人一栏签的不是名字,是一个指印。
“这张怎么回事?”
管库房的杂役在旁边答了一句:“那天复核人是王二虎。他不识字,以前孙管事在的时候他从来不签字,东西领了就领了。后来规定必须双签,他不会写名字,就按了指印。新规没说不让按指印,只说必须复核留证。指印也是证。”
顾衍看了他片刻,把那张单子放回原处,玉简搁在案上,没有刻任何东西。
从丹房出来经过废液沟,萧逐在过滤池边蹲下来,低头看池子里正在运转的滤料层。
碎卵石和细砂分层铺填,废液从沟里流过来,经过卵石层滤掉药渣,再经过砂层吸附丹液残留,最后排出去的水是清的。他伸手接了一捧出水,凑近闻了闻,把水泼回池子里。
“这个过滤池是整改中期建的?”
“对。旧制没有废液处理要求,废液直排渗进山体。建过滤池的同时改了废液沟走向,加了滤料更换周期。”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师父当年也推过废液处理标准。推了三年,没有一个宗门落实。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建过滤池要花钱。”
“对。石槽、滤料、人工,哪样都要花钱。各宗掌门当面答应,回去算完账就搁置了。”他往过滤池的滤料层看了一眼,“你们怎么解决的?”
“石槽是仓库里清出来的旧货,滤料是剑阁匀的半袋碎卵石。除了人工,没花钱。”
萧逐没有接话。他站在过滤池边,低头看着池子里正在运转的滤料层。
水流过碎卵石的声音很轻,貌似远处有人在筛沙子。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过滤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