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我带着赵师兄和执法堂弟子准时赶到炼丹房。
孙管事早已在院门口等候。他穿回赭色管事袍,面上挂着熟悉的笑意,唯独眼底密布的血丝藏不住——昨夜从我那里回去之后,他大概一夜没睡,反复掂量自己仅剩的退路。
“林姑娘来得真准时。”他侧身让开路,“库房已经收拾妥当,六味药材全都备好了。”
“不急。”我走到院墙废液沟旁,“先核对水样结果。”
执法堂弟子取出一份对折的核验报告。文书清晰标注,炼丹废液未经处理直接排放,含高浓度丹液与腐化药渣,污染已渗入山体浅层地下水,对下游灵植峰灌溉水源构成污染风险,文末落有执法堂朱红印鉴。
我将报告递给孙管事。
他逐字看完,指尖定格在“渗入浅层地下水”那一行,神色沉了几分。这份报告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废液污染宗门水源,远比采购价格虚高严重。
前者是失职疏漏,后者是蓄意贪墨,性质天差地别。
“废液沟的问题,我会处理整改。”
“整改方案明天之前交给我。”我转身走向库房,“先盘点库存。”
库房内药材分类摆放,条理清晰。血藤、龙胆草、紫丹参三种常用药材摆在外侧货架,乌头、续断、威灵仙几味冷门药材,放置在最内侧层架。光看摆放,面子上无可指摘——孙管事在做表面功夫这件事上,从来不让人挑出毛病。
我接过账本,逐项对账核验。
血藤账面存十二两,实秤仅剩九两二钱,缺失近三成。龙胆草账面八两,实盘五两四钱。紫丹参账面十五两,实盘十一两。三样常用药材,尽数账实不符。
我把数字一一记在纸上。孙管事立在一旁,笑意还挂在唇角,目光却始终避开账面。昨晚他思虑整夜,未必没想过趁夜补齐缺口,可常用药材库存体量太大,临时增补必然和日常配料记录冲突;冷门药材早已彻底亏空,拆借填补只会凭空多出更多漏洞。无计可施,只能留在这里等着所有猫腻被拆穿。
随后盘点冷门药材。
乌头账面六两,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几只封口纸包。我接连拆开三包,内里空空如也,只垫着细碎干草——空包垫草增重,遮掩空仓的事实,生怕旁人一眼看穿。
这种作假手法并不陌生,前世跟过几次盘点,只要不拆封查验,账面永远看不出破绽。
我将空纸包放回货架。“乌头账面六两,实物为零。这些空包放置多久了?”
他侧过身,沉默不语。这个问题根本无从应答——说久了,是知情不报、蓄意隐瞒;说刚发现,是常年疏于职守、未尽核查之责。进退都是绝路。
续断账面四两,拆开纸包,只剩一层干枯灰粉,毫无药气。威灵仙账面三两,纸包里只剩一张三个月前的入库标签,药材早已不知所踪。标签还在,货没了,和此前那几袋发霉清心草如出一辙。
我合上账本,把整理好的实盘记录推到他面前。“六味药材全部账实不符,三味冷门药材基本空仓。你核对清楚,无误即可签字。”
库房之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废液沟持续冒泡的声响,缓缓回荡。
孙管事凝视纸面许久。那几行数字他应该早就有数,冷门药材空仓绝非一日之寒,只是赌没人会来查。
如今白纸黑字摆在面前,每一笔差额都是他在任期间贪墨的铁证。他抬手取出随身笔墨,在记录末尾签下姓名。字迹沉重凝滞,却落笔完整,拼尽全力守住最后一丝体面。
我收好单据。“水样报告、石槽核验单、账目差额对比、库存实盘记录,四份凭证我全部留存。今日午后,我会面见掌门呈报全部详情。”
他脸上最后的客套笑意褪去,只剩认命般的麻木。
“林姑娘查到的,都是实情。”
这是他唯一一次彻底放弃周旋。没有推诿借口,没有宗门旧例,没有实操难处。混迹宗门多年、最擅长太极推诿的老油条,在退场时选择了坦白。
午后,我携四份凭证前往掌门书房。
周掌门正端坐案前批阅玉简,听见动静抬眸看来,目光扫过我沾着灰尘的袖口、微微散乱的鬓发——刚从库房出来,根本来不及整理仪容。
“又熬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