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刀
崔呈秀是被冯千洋架回帐篷的。
走到半路上他踩了自己的袍角,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两个翁吉拉特的护卫跟在后面,其中一个伸手要扶,被冯千洋一把挡开。
"我家大人酒浅,劳烦了。"
崔呈秀趴在冯千洋肩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鼻尖通红,口水淌了一道。翁吉拉特护卫往前瞟了一眼,嫌弃地退了两步。
帐帘落下。
崔呈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从冯千洋肩上滑下来,拿袖子把嘴角擦干净,盘腿坐稳。刚才那碗马奶酒他确实喝了,但只有一碗——剩下的全倒进了袍子里,皮袍内衬湿了一片,被体温捂得发馊。
"人都回来了?"
"回了。胡永兴带着,在南边第三排车底下等着。"冯千洋把帐里唯一的油灯掐灭,黑暗立刻吞掉了一切。
"硕讬的帐篷在西侧,但具体哪一顶,我没摸清。他那一千镶红旗的人围了三圈,从外面看不出主帐的位置。"
崔呈秀闭着眼,脑子里在画那片营地的布局。
帐帘忽然动了。
冯千洋的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但钢刃蹭着皮鞘发出一声细响。
"别动刀。"
帐外传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的是汉话,口音浓得像含着沙子。
帐帘掀开一道缝,一只干枯的手伸进来,手心朝上,摊着一小块羊皮。
冯千洋没动。崔呈秀伸手把那块羊皮接过来。
那只手缩回去了。
帐外传来几步脚步声,很轻,走了。翁吉拉特的护卫没有动静——要么没看见,要么装没看见。
崔呈秀摸出火折子,捂在掌心里吹亮了一丝火星。
羊皮上画着几道粗线,标了三个圈。最西边的一个圈旁刻了个记号——像个兽头,两只角。
"牛角旗。"冯千洋凑过来看了一眼,"硕托的主帐挂牛角旗?"
崔呈秀把火折子掐灭。
"谁送来的?"
"不知道。但能绕过翁吉拉特护卫的,这营地里就那么几个人。"崔呈秀把羊皮卷起来塞进靴筒,"卜言老头。"
冯千洋想了一下。"他为什么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他是帮他自己。"崔呈秀的声音沉下去,"硕托死了,建州在喀尔喀就没了抓手。哈喇慎跟翁吉拉特一样,赌的是大明能赢。但他这个人精不会自己下场——让我们动手,他递刀。赢了他没沾血,输了他没担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