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
承天门的城楼上积了半寸雪。
朱由检下了辇轿,登上石阶。王承恩和四名侍卫紧跟着,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
城墙垛口往下看,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三百出头,穿着蓝色监生袍和白色儒衫,在腊月的风里跪得整整齐齐。最前排举着一面白布幡,上书四个大字——“请旨宽刑”。
朱由检扶着垛口,目光扫过去。
跪着的人当中,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左顾右盼,有人闭着眼念念有词。最前面那个举幡的年轻人倒是腰板挺直,脸色发青但没退缩。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王承恩。
“查了没有?谁组织的?”
“回陛下,带头的叫钱嘉征,国子监监生。今天辰时开始在国子监门口聚人,巳时转到承天门。”王承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据番子回报,昨晚有人在国子监散了传单,说宣大案是厂卫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朱由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揉成团,丢在地上。
太祖皇帝有铁律——生员不得干政、不得结社、不得聚众上书。洪武朝定的规矩,白纸黑字刻在国子监的碑上。这帮人不是不知道,是有人告诉他们不用怕。
谁告诉的?
城下传来嘈杂声。魏忠贤到了。
东厂的番子从长街两侧涌过来,黑衣短打,腰间别着铁尺。不算多,五六十人,但在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前,足够了。
魏忠贤没下轿。轿子停在广场边上,帘子掀开一半。
“国子监的爷们儿——”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飘出来,不大,但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压了下去,“承天门前跪谏,闹得挺大。这要是放在洪武爷那会儿,诸位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没人应声。
“别跪了。起来。散了。给诸位一炷香的时间。”
前排那个举幡的年轻人——钱嘉征——开了口:“我等是大明秀才,为天下苍生请命,何罪之有!”
魏忠贤的帘子放下了。
番子动了。
最外围的几个生员被铁尺柄捅了一下后腰,摔倒在雪地里。有人喊痛,有人骂娘,场面开始混乱。但番子没真打——推搡、驱赶,把外围的人往后逼。
“住手。”
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
所有人抬头。
朱由检站在垛口后面,身上的玄色常服在雪光里很醒目。十七岁的天子俯瞰三百书生,没带冕旒,没穿龙袍,但所有人的膝盖同时软了一寸。
“朕下去。”他转身往台阶走。
王承恩的脸变了:“陛下——”
“禁军跟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