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语声强压怒火,竟难得带了几分温和。
婉兮怯生生移步上前,双手紧紧绞着衣襟,头几乎垂至胸前。
“昨日为父教你的《千字文》,可曾会背了?”父亲端起盖碗,以碗盖轻撇浮沫,看似随口一问。
我心下猛地一紧,暗叫不妙。
这原是父亲最常用的考较,稍有差池,便是一顿雷霆训斥。
以婉兮此刻惊弓之鸟的模样,脑中早已一片混沌,哪里还能背出一字半句。
果不其然,婉兮浑身一颤,求救似的猛然回头,望向身后李妈妈。
李妈妈一见,登时精神一振,上前一步,“扑通”跪倒,故技重施,张口便来:
“老爷明鉴,小姐这几日偶感风寒,身子虚弱,实在无力温书,还望老爷宽宥一次!”
借口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若在平日,父亲多半皱眉一叹,挥手作罢。
可今日,情势早已不同。
继母仍虚弱倚在榻上,气息微促,一双通红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婉兮,目中满是鼓励与疼惜。
我分明看见,婉兮那双常年不安的小手,猛地攥紧成拳。
小丫头看看李妈妈那张虚伪褶皱的老脸,再看看榻上为她痛心病倒、不惜自伤的继母,往日里李妈妈那些刻毒咒骂,一一涌上心头。
一股久被压抑的勇气,竟如火山迸发,冲破了囚禁她多年的恐惧。
婉兮猛地抬头,一双含泪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决绝光芒。
她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一声尖喊:
“爹爹,女儿没有学!”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震彻全屋。
偌大内室,霎时死寂,落针可闻。
李妈妈猛地抬头,面容扭曲,惊骇欲绝,死死盯着婉兮,如白日见了厉鬼。
这还是那个任她搓扁揉圆、温顺如泥的姑娘吗?
婉兮看也不看她,泪水决堤而出,颤抖着手,直指李妈妈,一字一句,咬牙将心底积年的毒瘤,尽数拔出:“李妈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了诗书便会心野,会克父克兄,是不祥之人!”
“父亲,女儿不想做不祥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