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与人
正月初十,卯时。
兵仗局在皇城西北角,挨着安定门内。朱由检没坐辇,带了方正化和四个便装侍卫,从西华门步行过去。
走到门口就闻见了——铁锈、煤烟、酸馊。三样味道绞在一处,往嗓子眼里钻。
正门的朱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木。两扇门一宽一窄,窄的那扇拿铁丝绑在门框上,关不严实。
方正化皱了下眉。
朱由检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二十来个匠人蹲在墙根下吃早饭。一人一碗稀粥,稀到碗底的裂纹看得清清楚楚。有几个人捏着半块杂粮饼子,掰一小角嚼半天才咽。
正月的天,有人只穿一件单棉袄,袖口的棉絮翻在外头。鞋帮裂了口子,脚趾冻得发紫。
没人注意到他。
一个匠人蹲在最角落,端碗的右手只剩四根指头——无名指齐根没了,断面上结了厚茧,不是新伤。
朱由检在院子里站了一阵。
方正化凑上来,压着声音:"陛下,掌印太监卢华师与提督高宇顺在公廨候着——"
"不急。"朱由检走到那个断指匠人跟前,"叫什么?"
匠人抬头,先看他,再看方正化衣服上的内官纹样,碗晃了一下。
"小小人赵大山。"
"干了多少年?"
"三十一年。"赵大山的嗓子粗砺,像铁锉刮着铁坯,"小人十四岁入局。家里世代匠籍,爹是匠人,爷爷也是。"
"手指怎么断的?"
赵大山右手缩了缩,没缩住。
"天启七年腊月。打炮管的时候铁模子裂了,飞出一块铁片——"
"看过大夫没有?"
赵大山怔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短,但朱由检读懂了——不是怔他为什么问,是怔居然有人问。
"没看过局里没大夫。小人自己拿烙铁烫了,裹了块布,歇三天就上工了。不上工扣粮。"
朱由检蹲下来。方正化跟了半步,被他抬手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