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架下的刀
龙华民进来之前,朱由检让方正化把徐光启三人从偏殿叫了回来。
三人的眼眶还有些红,站在东暖阁两侧,不敢坐了。
朱由检没理他们,翻着御案上的几份文书。那是锦衣卫从广东截获的信件译本——一部分是真的,一部分是他授意李若琏“补全”的。真假掺着来,才经得起聪明人的推敲。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方正化在前,身后跟着一个人。
龙华民,意大利西西里人,耶稣会传教士,万历二十五年入华,在中国待了三十年,中文比大多数举人还流利。
他进门的时候,朱由检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六十多岁的洋人没有犹豫。跨过门槛,目视前方,走到御案前五步处站定,然后——
跪了。
双膝着地,双手撑地,额头触地砖。
标准的明朝臣子叩拜之礼。
朱由检没让他起来,而是扭头看了徐光启一眼。
老人的嘴唇抿着,没说话。但他看懂了皇帝的意思——你们三个信他的教,觉得他代表上帝。可他跪在朕面前,跟你们跪的姿势一样。
“起来吧。”
龙华民站起来,拱手作揖,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外臣龙华民,叩见大明皇帝陛下。愿天主降福于——”
“朕知道你。”朱由检打断他,“意大利人,西西里岛出生。”
龙华民愣了。
不是因为皇帝知道他的来历——京城里认识他的官员不少。他愣的是“意大利”三个字。
大明朝从上到下,管他们的家乡叫“泰西”、“大西洋国”、“佛郎机”,从没人用过“意大利”这个称呼。这是他母语里对自己国家的叫法。
“陛下知道意大利?”
“亚平宁半岛,北接阿尔卑斯山,南伸地中海。”朱由检端着茶碗,语气随意,“你们那边现在不算一个统一的国家,教廷在罗马,威尼斯、佛罗伦萨各自为政。对吧?”
龙华民的呼吸乱了两拍。
他在中国三十年,见过的皇帝只有万历——隔着帘子,说了两句话就让他退下了。那个皇帝对他的家乡毫无兴趣。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张口就能说出地中海的地名。
“陛下博学,外臣敬服。”
“朕不博学,朕只是看了些你们的人画的地图。”朱由检放下茶碗,“不说这个了。朕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件。”朱由检指了指站在两侧的三人,“徐光启、孙元化、王徵,都是你们教的人。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