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慢了半拍。他盯着那块大圭看了两息,脸上的笑意收了。三百斤的身子从椅子里挤出来,膝盖磕在地上,闷响。
"臣朱常洵,叩见陛下。"
朱由检把大圭交给身后的王承恩,双手扶起最近的唐王。
朱硕鐄六十三岁了,胡子花白。朱由检扶着他胳膊的时候,能感觉到老人在发抖——不是怕,是冷。十二月从南阳赶到北京,千里路,不好走。
"唐王叔年纪最长,坐上首。"朱由检把他引到左边第一把椅子上,亲手把茶碗递过去,"一路辛苦了。"
朱硕鐄接过茶碗,眼眶红了一圈,低声道:"陛下厚恩。"
朱由检一一落座安排,最后走到福王面前。
朱常洵刚站起来,额头上磕出了一小块红印。三百斤的人跪下去容易,起来费劲,王承恩搭了一把手才把他扶稳。
"皇叔。"朱由检的称呼换了。大圭已经交出去,到了叙家常的时候。
朱常洵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声"皇叔"叫得亲近。
"陛下,臣"他犹豫了一息,"臣斗胆,想替家中女眷求个恩典。"
"说。"
"臣的母妃——郑太妃,年事已高,久居深宫,臣多年未能侍奉膝下。此番进京,家眷随行,能否觐见母妃一面?"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泛红。
万历爷最宠爱的郑贵妃——如今的郑太妃。为了让朱常洵当太子,万历帝和整个朝廷斗了十五年。最后输了,朱常洛做了太子,朱常洵去了洛阳。母子分别,到现在已经十多年。
不管朱常洵这个人怎样,想见亲娘这件事,没人能说不对。
朱由检沉默了两息。
"应该的。"
他转头对王承恩说:"传话给皇后和皇嫂,今晚在坤宁宫另设一席,招待五位王府的女眷。郑太妃那边——派步辇去接,不必走仪制,家人见面,不用那些虚的。"
朱常洵愣住了。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被驳回、被推诿、被拿捏着当筹码。唯独没想过这么痛快。
"陛下"
"皇叔坐吧。"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己家请客——本来就是在自己家,"天冷,先喝口热的。"
他回到主位,扫了一圈在座的五位藩王。周王松了口气,唐王眼角有泪,郑王和潞王对视了一眼,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朱由检端起茶碗。
"今晚不谈国事。叔侄几个,吃顿年夜饭。朕小时候在信王府,过年连顿像样的饺子都包不起。如今坐了这位子,总算能请长辈们吃顿好的了。"
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的没人敢真当家常话听。
太监鱼贯而入,摆菜、倒酒、布碗筷。六张红木小桌拼成一长桌,热菜十二道,冷碟八样,主食是羊肉馅的饺子——北方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