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绵长。一口下去,眼眶就热了。
“公公来做什么?”
魏忠贤给他夹了一筷子肘子肉。“吃菜。边吃边说。”
杨镐没动筷子。
“辽东——现在什么光景了?”
魏忠贤的动作没停,给自己又倒了一碗。“杨公想听实话?”
“十年了。没人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辽阳丢了。沈阳丢了。广宁丢了。”魏忠贤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串地名。“辽河以东,全是建奴的。咱们守着宁远和锦州,就剩一条线。”
杨镐端着碗的手开始抖。
“辽阳也丢了?”
“天启元年。熊廷弼和王化贞闹了一场,经抚不和。建奴趁虚直取,辽阳一天就破了。”
杨镐把碗放下来。酒洒在桌面上,他没在意。
“我当年——”他的声音哑了,像是有东西卡在嗓子里。“萨尔浒那一仗,我四路进兵,杜松、刘綎、马林,三路全军覆没。十万人,回来不到两万。我一个人的罪。但辽阳——辽阳有重兵,有城防,怎么一天就破了?”
魏忠贤没回答这个问题。
“喝酒吧,杨公。这些事,想也想不回来了。”
杨镐抬手抹了一把脸,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重新端起碗,仰头一口干了。
“再倒。”
魏忠贤给他满上。
一碗,两碗,三碗。杨镐喝得急,像是要把十年的牢狱生涯全灌下去。酒劲上来以后,他的话多了。
“公公,我在这牢里写了三十六道条陈。屯田的、练兵的、修城的。递出去几道——有人看过没有?”
“看过。”魏忠贤说,“写得好。”
至于谁看的,他没说。
杨镐又喝了一碗。腰板开始撑不住了,七十二岁的身板,禁不起烈酒。他靠在墙上,碗还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