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从殿内涌出去,冲过午门,在鳌山灯的骨架上碰了碰,散在腊月最后的暮色里。
---
戌时。宴散。
朱由检回了乾清宫,摘下冕旒,卸了衮服。王承恩端上热水和手巾,他洗了把脸,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
冷水一激,酒意退了大半。
"藩王们到了没有?"
"回陛下,五位殿下已在乾清宫东暖阁候着。"
朱由检拿手巾擦了擦手,往内殿走了两步,停住了。
"把大圭取来。"
王承恩的手抖了一下。
大圭——太祖高皇帝的玉圭。长一尺二寸,白玉质地,正面刻着"奉天法祖"四个篆字。这东西放在奉天殿的神龛后面,只有祭天、祭祖、登基三种场合才取出来。
"陛下今日是家宴。"
"朕知道。"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取。"
王承恩去了。一刻钟后,两个太监捧着一只黄缎匣子回来。匣子打开,白玉大圭静静躺在里面,灯光一照,通体温润。
朱由检亲手把大圭取出来,双手捧在胸前。
五位藩王里,周王是他堂叔辈,福王是他亲叔。论辈分,他见面该行晚辈礼。
但手里有了这块圭,他就不是侄子了。
他是太祖的代言人。
---
乾清宫东暖阁。
五位藩王坐了一排。火盆烧得旺,但气氛不热。周王朱恭枵端着茶碗,一口没喝。唐王朱硕鐄坐得板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郑王和潞王低声说着什么,看见门口有动静,立刻住了嘴。
福王朱常洵坐在最右边,占了一把半椅子的宽度。他拿手绢擦着额头——暖阁烧得太热了。
门开了。
朱由检走进来的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胸前那块白玉上。
大圭。
周王第一个站起来。他在封地待了三十年,见的世面比在座所有人都多。一块大圭捧在胸前是什么意思,他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不是侄子来见叔叔。这是天子来见臣子。
他撩袍跪下,行了标准的五拜三叩。
"臣朱恭枵,叩见陛下。"
唐王跟着跪了。郑王、潞王也跪了。
福王慢了半拍。他盯着那块大圭看了两息,脸上的笑意收了。三百斤的身子从椅子里挤出来,膝盖磕在地上,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