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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冬雪围炉:老匠人聚会的竹编往事茶话(第1页)

冬至刚过,青瓦镇就飘起了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给漫山的楠竹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竹叶凝着冰晶,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倒添了几分清冷的雅致。苏晚的竹香居里,却是另一番暖意融融的景象,土灶里燃着粗壮的竹根,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煨着的老白茶咕嘟作响,茶香混着竹香,弥漫了整个小院。

竹编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碟炒花生,一碟南瓜子,还有几样王婶送来的小点心——裹着芝麻的糯米糕、炸得金黄的红薯片,都是青瓦镇最地道的家常滋味。张爷爷、李大爷、陈叔,还有几个镇上的老匠人,都围坐在桌旁,手里捧着温热的粗瓷茶杯,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他们都是青瓦竹编的老手艺传承人,最年轻的陈叔也年过花甲,最年长的张爷爷,已经八十高龄。平日里,他们都忙着在产业园的古法工坊里带徒弟,手把手教年轻人劈篾、编织,难得有这样的闲工夫,聚在一起唠唠嗑,说说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竹编的往事。

“这雪一下,楠竹林就更有味道了。”张爷爷呷了一口热茶,目光望向窗外的雪景,眼里满是感慨,“想当年,我们年轻的时候,一到冬天,就聚在老工坊里,一边烤火,一边编竹编,一边说着话,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了。”

老工坊在青瓦镇的后山坳里,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四面的墙壁裂着缝,冬天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那时候没有什么好东西烧,就捡些掉落在山里的竹根、竹叶,凑在一起生火。火苗不大,却能驱散几分寒意,老匠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的竹篾在指尖翻飞,火光映着他们专注的脸庞,也映着那些渐渐成型的竹篮、竹席、竹屏风。

李大爷也跟着点了点头,他的手里,还摩挲着一根磨得发亮的劈篾刀,刀身缠着一圈旧布条,那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工具。“是啊,那时候的老工坊,四面漏风,冬天冷得够呛,我们就捡些竹根来烧火,火一旺,身上就暖了。那时候,哪有什么产业园啊,编出来的竹篮、竹席,都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去卖。”

李大爷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挑担郎”,一根扁担,两个竹筐,筐里装着他亲手编的竹制品,能从青瓦镇走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天不亮就出发,踩着露水赶路,走到县城的时候,太阳才刚升到半山腰。他记得,县城的集市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他的竹筐就摆在街角,竹篮的纹路细密,竹席的边缘整齐,一开始还能吸引些人来看,可后来,塑料篮子、塑料凉席渐渐多了起来,轻便又便宜,谁还愿意买笨重的竹制品呢?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跟着我爹去卖竹编,是在邻镇的集市上。”陈叔放下茶杯,接过话茬,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天还没亮,我们就挑着担子出发了,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集市。那时候,一个竹篮才卖两毛钱,一天下来,也赚不了几个钱。可就算是这样,我爹还是说,这门手艺不能丢,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陈叔的爹是青瓦镇最后一位精通“双面缠枝纹”的匠人,那门手艺繁复得很,一根竹篾要劈成发丝般细,在手里来回缠绕,编出来的屏风,正面看是缠枝莲,反面看却是回字纹,两面都精致得挑不出错。陈叔说,他爹编那面屏风,足足花了半年的时间,白天编,晚上也编,眼睛都熬红了。后来,那面屏风被一个下乡采风的画家买走了,给了五十块钱,在那个年代,五十块钱可是一笔巨款。他爹拿着那笔钱,没有给自己买东西,反而买了十几根上好的楠竹,埋在自家院子里,说要留给陈叔以后用。

苏晚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手里捧着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时不时地记上几笔。她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和着土灶里竹根燃烧的噼啪声,和着窗外雪花落在竹叶上的簌簌声,格外动听。这些老匠人,都是青瓦竹编的活历史,他们嘴里的每一个故事,都藏着岁月的厚重,藏着匠心的坚守,比那些白纸黑字的史料,更有温度,更有力量。

“要说最难的时候,还是几十年前。”张爷爷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指节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格外粗大,“那时候,洋货涌进来,塑料制品遍地都是,谁还愿意买竹编啊?我们编出来的东西,堆在工坊里,都快发霉了。我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比现在还大,漫山遍野都是白的,连路都看不清。那时候,家里的粮食快吃完了,我爹把家里最后一点红薯干都卖了,就为了买几根楠竹,继续编竹编。他说,就算饿死,也不能让这门手艺断在我们手里。”

说到这里,张爷爷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泛起了泪光。他想起了那个冬天,天寒地冻,他和爹缩在老工坊里,借着微弱的天光编竹篾。他的手冻得通红,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丝,疼得钻心。爹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用体温焐着,一边焐,一边说:“娃啊,这竹编,是咱们青瓦镇的根,根要是断了,咱们就啥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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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老匠人也都沉默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唏嘘的神色。李大爷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我都想过放弃了。编了一辈子竹编,连肚子都填不饱,图啥呢?可每次看到我爹留下的那把劈篾刀,我就狠不下心。那刀,是我爷爷传给他的,刀柄上,还刻着我们李家的家训——‘守艺传家’。”

陈叔也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慨:“是啊,那时候,好多匠人都改行了,有的去城里打工,有的在家种地,只有我们几个,还守着老工坊。那时候,我们还自嘲,说我们是‘守墓人’,守着竹编这门手艺的墓。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这门手艺还能火起来,还能建产业园,还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苏晚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想起自己整理的那些手稿,想起那些关于青瓦竹编衰落的记载,原来,那些白纸黑字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辛酸。她放下笔,给老匠人们的茶杯里都添上了热茶,轻声说:“张爷爷,李大爷,陈叔,你们辛苦了。要是没有你们当年的坚守,就没有青瓦竹编的今天。”

张爷爷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辛苦,不辛苦。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你看小木、丫丫那些孩子,学得多认真啊,劈篾的力道,编织的纹路,一点就通。还有苏晚丫头你,帮我们改良纹样,写书写历史,把青瓦竹编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青瓦竹编的未来,有指望了。”

李大爷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一根竹篾,在手里把玩着,说:“是啊,现在的年轻人,有文化,有想法,能把竹编和文创结合起来,编出来的东西,又好看又实用。不像我们,只会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那几种纹样,翻来覆去地编。”

话题一转,老匠人们又说起了那些关于竹编的趣事,屋里的气氛,又变得热闹起来。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编了一个缠枝莲纹的屏风,那屏风,高有两米,宽有一米五,纹路细密得跟绣花一样。”李大爷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当时,邻镇的一个富商,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派人来买,给了我一百块钱。我拿着那些钱,给我媳妇扯了一块新布,做了一件棉袄,给我儿子买了一支新钢笔,还有一个书包。那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天。”

陈叔也跟着笑了起来,说:“你那算什么?我年轻的时候,编了一个竹编的蝈蝈笼,那笼子,玲珑剔透,笼门还能开合,笼身上还编了‘福’字纹。当时,城里来的一个画家,看到了那个笼子,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非要拜我为师,说要学竹编。我教了他三天,他连个最简单的回字纹都编不好,最后,他叹了口气,说,这门手艺,看着简单,实则难如登天,没有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摸不着门道。”

张爷爷也笑着说:“我也有件趣事。有一年,县里举办手工艺品展览,我带着我编的竹编花瓶去参展。那花瓶,是用紫竹编的,上面还编了梅花纹,精致得很。展览的时候,有个外国人,对着花瓶看了半天,还用手摸了又摸,最后,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我,这个花瓶,多少钱?我说,不卖,这是我们青瓦镇的宝贝。他听了,还挺遗憾的,说,中国的竹编,太神奇了。”

老匠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他们嘴里的往事,有的辛酸,有的甜蜜,有的令人唏嘘,有的令人捧腹。这些往事,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串联起了青瓦竹编三百年的历史,也串联起了一代又一代匠人的坚守。他们的手,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却能编织出最精致的竹制品;他们的话,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着最动人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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