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上前,接过绢帛,恭敬地呈给陈显。
陈显展开绢帛,目光快速扫过。表文写得极为恭顺,先是痛陈自己“年老昏聩,受奸人蒙蔽”,误信宁王“清君侧”之言,以致“铸下大错,惊扰圣听”。后又言,出兵夷陵,实是为了“阻宁逆西窜,保蜀中安宁,为朝廷屏藩”。至于为何停兵夷陵、未与朝廷大军汇合,则解释为“军中突发疫病,粮草不济,恐贻误战机,故暂驻夷陵,以观其变”。最后,言辞恳切地请求朝廷“宽宥臣之愚钝”,并表示愿“自削护卫,闭门思过,以赎前愆”。
而那份密奏,则是另一番说辞。其中详陈“清流会”如何勾结宁王,以太后密旨、皇帝信物相诱,逼迫蜀王起兵。蜀王“虚与委蛇”,假意应允,实则暗中收集证据,并派兵出夔门,名为助宁王,实为监视、牵制,防止其祸乱湖广。更在密奏中透露,“清流会”在蜀中、宫中皆有潜伏,势力庞大,其首脑“秋水”身份成谜,但疑与宫中某位“贵人”有旧。蜀王恳请朝廷彻查,并表示愿为内应,助朝廷铲除此祸国殃民之逆党云云。
陈显看着这两份内容迥异、却又巧妙呼应的文书,心中冷笑不已。好一个“受奸人蒙蔽”!好一个“虚与委蛇”!好一个“愿为内应”!这蜀王陈恪,果真是个老狐狸,见宁王兵败,立刻就掉转枪头,把所有罪责都推给“清流会”和“奸人”,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忍辱负重、暗中助朝廷的忠臣!那与佛郎机人的接触,南下云贵的动向,又该作何解释?
“王长史,”陈显合上绢帛,抬眼看向老者,“蜀王叔的忠心,朕已知晓。然,朕有一事不明。”**
“殿下请讲。”王长史恭声道**。
“据朕所知,蜀王叔大军在夷陵驻扎期间,似与…一些海外来客,往来甚密?不知此事,蜀王叔在表文中,为何…只字未提?”陈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王长史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叹了口气道:“殿下明察秋毫。此事…蜀王殿下在密奏中本欲详陈,又恐…恐打草惊蛇。那些‘海外来客’,实是‘清流会’勾结的佛郎机商人!彼辈假借通商之名,行刺探、蛊惑之实!蜀王殿下假意与之周旋,实则是为了探明其虚实,收集证据!如今,已掌握了其与‘清流会’往来的部分密信,正欲呈交朝廷!”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匣,“此乃部分信物、密信抄本,请殿下过目。”**
冯保再次上前,接过铜匣,打开,里面是几封用番文与汉文夹杂书写的信件,以及几件明显带有异域风格的信物。
陈显扫了一眼,不置可否。他自然不会全信,但也不得不承认,蜀王这番说辞,滴水不漏,进退有据。承认与佛郎机人接触,却将其定性为“刺探”、“周旋”,反而显得自己用心良苦。这份急智与脸皮,着实令人“佩服”。
“蜀王叔…有心了。”陈显将铜匣交给冯保,“此事,朕会派人详查。若果真如蜀王叔所言,是为朝廷探明敌情,朕…自有计较。”**
“殿下圣明!”王长史再次躬身,“蜀王殿下还有一言,托老臣转奏。”**
“讲。”
“蜀王殿下言,宁逆虽败,然‘清流会’逆党未清,其首脑‘秋水’更是潜伏于朝野,图谋不轨。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殿下愿倾蜀中之力,助朝廷剿灭此獠。只是…”他顿了顿,“蜀中地僻,粮饷艰难,且…境内多有与‘清流会’勾连之士绅、土司,恐力有不逮。故,恳请殿下…允准蜀王殿下…暂留护卫,以便清查逆党,稳定地方。待逆党肃清,自当上交兵权,闭门思过。”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陈显心中冷笑。说了半天,又是请罪,又是表功,最后的目的,不过是想保留兵权,继续割据蜀中!甚至,还想借“清剿逆党”之名,清洗异己,巩固势力**!
“此事…”陈显沉吟片刻,“关系重大,朕需与朝臣商议。王长史远来辛苦,先在驿馆歇息。待朕与诸公议定,再行回复。”
“老臣…遵旨。”王长史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再次行礼。他知道,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并不好糊弄**。
“来人,送王长史至会同馆歇息。”陈显挥了挥手**。
“老臣告退。”王长史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又对着陈显躬身一礼,方才转身,在那队黑衣骑士的护卫下,登上马车,缓缓驶向城内。
直到马车消失在城门洞中,长亭内外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但众臣的脸色,却更加凝重。蜀王这一手“以退为进”,“戴罪立功”,玩得着实漂亮。朝廷若强行削藩,恐逼反蜀王,西南立时大乱。若答应其条件,则无异于放虎归山,养痈遗患。
“殿下,”杨廷和上前一步,低声道,“蜀王…所图非小啊。此事,需从长计议。”**
“朕知道。”陈显站起身,目光望向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座富庶而险峻的天府之国。“回宫。召内阁、五军都督府、六部九卿…文华殿议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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