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铁领命,却又迟疑,“大人,调兵平乱,恐更授人口实……”
“不调兵,难道坐视乱民攻破府衙,杀害官员,劫掠府库?”陈静之冷声道,“他们要的,就是我畏首畏尾,坐视局势糜烂。我偏不让他们如愿。去办,有任何后果,我一力承担!”
赵铁咬牙,重重一抱拳:“卑职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陈静之走回案前,提起笔,蘸饱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名字:
英国公张辅
宁王陈宁
太后
清流会(秋水)
他的笔尖在“太后”二字上停留片刻,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冯保密信中“太后召见摄政王良久”一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这位深居简出、吃斋念佛的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陈显,是关心儿子(皇帝陈昊)的身体,还是……另有深意?
笔尖移到“清流会(秋水)”上,重重一点,墨迹晕开,如一团化不开的血。这个神秘的组织,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每次即将抓住其尾巴时,它就滑入更深的黑暗。徐辉祖死了,线索似乎断了。但陈静之隐隐觉得,“清流会”与京中勋贵、宁王,甚至……宫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扳倒自己这个“酷吏”那么简单。
“报——!”又一名“暗影”密探闪入,气息微喘:“大人,南京急信!徐辉祖世子徐文爵,有下落了!”
陈静之霍然抬头:“说!”
“三日前,有一艘可疑海船,自松江外海一处私港出海,向南航行。船上有人见过疑似徐文爵者。我们的人追踪至舟山外海,失去踪迹。但据线报,那片海域,常有一股报号‘混海蛟’的倭寇出没。徐文爵很可能是投奔了‘混海蛟’,意图从海路逃往倭国或琉球!”
“混海蛟……”陈静之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名字,在徐辉祖的账册中多次出现,是东南沿海最大的几股海寇之一,与徐家有着密切的生意往来。“好,好一个徐文爵,倒是会找去处。”他冷笑一声,“传令浙江水师提督俞大猷,命他即日起,率所部战船,封锁舟山以南至福建沿海各岛礁、港湾。发海捕文书,悬赏十万两,缉拿徐文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密探领命欲退。
“等等。”陈静之叫住他,“再传一道密令给俞大猷:若发现‘混海蛟’巢穴,不必请示,可相机进剿。所获贼赃,三成赏与将士,七成充公。我要在三月之内,看到‘混海蛟’的首级!”
“是!”
密探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陈静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天边晚霞如血,将整个杭州城染成一片凄厉的红。
内有朝中攻讦、勋贵逼宫;外有宁王虎视、海寇接应;暗处还有“清流会”这条毒蛇伺机而动。江南的局势,已是一盘死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但他眼中,却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中,静静躺着那枚“流风印”。温润的玉石,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既然你们要下这盘棋,”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寒如铁,“那就看看,是你们的棋子多,还是我的刀快。”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的信笺上奋笔疾书:
“臣陈静之谨奏:江南事,有负圣恩,致朝议汹汹,陛下忧劳。然徐逆之罪,罄竹难书;新政之利,泽被苍生。今有宵小构煽,愚民盲从,三地民变,实乃奸人幕后主使。臣已调兵平乱,安抚良善,诛除首恶。不日当有捷报。然京中物议,宁王上表,恐非空穴来风。臣恳请陛下、殿下,明察秋毫,勿为浮言所动。臣在江南,一日未竟全功,一日不敢言退。纵斧钺加身,亦九死不悔。唯乞陛下保重龙体,殿下稳持朝纲。江南之事,臣必有以报之。臣静之再拜谨奏。”
写罢,他取出钦差关防,郑重盖印。又取出一枚小巧的火漆印,在信封封口处烙下一个奇特的纹章——这是他与陈显之间单线联系的密信标记。
“来人。”他扬声道。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这封奏本,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这封密信,”他拿起那封烙了火漆的信,“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务必亲手交到摄政王殿下手中。若有失,提头来见。”
“是!”亲卫双手接过信件,转身匆匆离去。
陈静之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信息、线索、面孔飞速闪过。英国公张辅、宁王陈宁、太后、“清流会”、徐文爵、“混海蛟”……这些人与事,如同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在他心中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