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之沉默片刻,缓缓道:“能在昨夜那种情况下提前得到消息并安排人出逃的,南京城中,不出五指之数。要么,是徐辉祖留下的暗棋;要么……是宫里的人。”
“宫里……”陈显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觉得,是‘清流会’的人?”
“可能性很大。”陈静之点头,“王振提及的‘老何’,与宫中有关。李光地、张诚的潜逃,也非寻常人能安排。臣以为,‘清流会’在宫中,必有高位内应。此人地位不低,且能在昨夜乱中传递消息。”
陈显踱步到案前,拿起那枚“流风印”,摩挲着上面的篆文。“秋水……流风……这个组织,比朕想象的还要棘手。你在江南查了这么久,可有头绪?”
“臣惭愧。”陈静之低头,“‘清流会’行事极其隐秘,成员之间多为单线联系。徐辉祖一死,线索便断了大半。臣目前只知,其组织严密,等级森严,以‘印’为信。‘秋水’、‘流风’,应是其中高层代号。其势力盘根错节,不仅在江南,在朝中、军中,甚至……宫中,皆有渗透。其所图,绝非钱财权位那么简单。”
“你是说……”陈显目光**一凝。
“臣怀疑,‘清流会’的目标,是颠覆朝纲,甚至……是皇位。”陈静之一字一顿道。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陈显盯着他,良久,缓缓道:“有证据吗?”
“暂无实证。”陈静之摇头,“但徐辉祖勾结宁王,私藏甲兵,行刺驾谋逆之事,已是铁证。宁王远在江西,却与南京守备勾结,其心可诛。而‘清流会’能将徐辉祖、宁王,甚至宫中的人串联起来,其能量,非同小可。臣大胆推测,这个组织,或许与二十年前的某些旧事有关。”
“二十年前……”陈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一段他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你指的是……”
“臣不敢妄加揣测。”陈静之躬身道,“但‘清流会’行事风格,与当年‘影卫’颇有相似之处。且‘秋水’之名,臣在翻阅旧档时,似乎见过。”
陈显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你在何处见过?”
“臣在整理徐辉祖书房密室的文书时,发现了一本用密语书写的笔记。其中反复提及‘秋水’与‘流风’,并有‘影’、‘夜’、‘甲’等字眼。臣记得,先帝(太宗)朝时,似有一支直属于天子的秘卫,代号便是‘影’。而‘秋水’,据传闻,乃是其首领代号。此卫在先帝晚年便销声匿迹,档案亦被销毁。若‘清流会’真与‘影卫’有关,那其所图,恐怕就不仅是权位,而是……”陈静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陈显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良久,方停下,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影卫’之事,不要再查,不要再提。你现在的任务,是肃清徐辉祖余党,稳定南京,整顿江南。‘清流会’的事,朕会让‘影子’去查。”
“影子?”陈静之心中一动,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孝陵那晚,救他的那个神秘银面人,便是‘影子’?
“不该问的不要问。”陈显看了他一眼,“你只需知道,‘影子’是朕的眼睛,也是朕的刀。有些事,你不适合插手。”
陈静之默然。他知道,这是陈显的警告,也是保护。“影卫”牵扯的秘密太大,甚至可能涉及先帝晚年的宫闱秘辛与权力交接。陈显不让他碰,是怕他引火烧身。
“臣,明白。”他低头道。
“你明白就好。”陈显走到他面前,目光深邃:“陈静之,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能办事的人。朕用你,是看中你的才干,也是看中你的忠心。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对朝廷,都不是好事。好好办你的差,把江南给朕收拾干净。其余的,不要多问,不要多管。这,是朕的旨意。”
“臣,遵旨。”陈静之再次躬身。
“下去吧。”陈显挥了挥手,“抓紧时间,把南京的事情了结。江南的事,还有很多要做。”
“是,臣告退。”陈静之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走出文华殿,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静之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影卫’……‘清流会’……宫中的贵人……宁王……”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让我查?我偏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过……是得换个法子。”
他转身,大步向宫外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前方,南京城中,还有无数的腥风血雨,在等着他。而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也如同这晨曦中的阴影,等待着他去揭开。
一场席卷江南,震动朝野的大清洗,在这个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其背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