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人言士绅惶惶,商贾不安,百姓有微词。”陈静之缓缓道,“却不知,是哪家士绅惶惶?是被查出隐匿田产千顷、偷漏税赋万石的苏州郑氏惶惶?还是勾结漕棍、私分漕粮的松江米商惶惶?是哪位商贾不安?是走私私盐、祸乱盐法的扬州盐枭不安?还是贩卖军械、资敌卖国的镇江奸商不安?”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目光如电,扫过席间众人。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纷纷低头或移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至于百姓有微词……”陈静之冷笑一声,“下官在苏州,亲眼所见,百姓因清丈出被豪强侵吞的田亩,分得田产,跪谢皇恩!在镇江,士卒因补发被克扣的军饷,高呼万岁!这,便是老大人口中的‘微词’么?”
“你……你强词夺理!”李尚书气得胡子发抖,“老夫所言,乃是江南士林之公论!你在江南,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严刑逼供,株连无辜,以致怨声载道!郑尚书(郑廉)乃朝廷栋梁,两朝元老,竟被你污蔑下狱!魏国公府世代忠良,镇守南京,功在社稷,亦被你攀诬!此等行径,与酷吏何异?!”
“好一个‘公论’!”陈静之朗声道,声音响彻大殿,“老大人说下官罗织罪名,构陷忠良。那请问,苏州府库亏空百万之巨,是不是事实?镇江卫军械库十去其四,是不是事实?郑廉之子郑元礼在松江强占民田万亩,逼死人命十三条,是不是事实?魏国公府管家徐寿勾结卫所将领,倒卖军械于海寇,账册俱在,人证物证齐全,是不是事实?!”
他一步踏前,逼视着李尚书:“若这些都是事实,那请问老大人,是下官在构陷忠良,还是这些‘忠良’在祸国殃民?!是下官在制造冤狱,还是这江南官场,早已是藏污纳垢、蛇鼠一窝?!”
“你……你……放肆!”李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静之,说不出话来。
“陈静之!”一名南京都察院的御史拍案而起,“你不过一黄口小儿,侥幸得陛下、殿下信重,安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我江南士林!你在江南所为,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今日陛下、殿下在此,你还敢如此猖狂?!”
“不错!”又一名官员站起来,怒道:“陈静之,你在镇江,擅杀朝廷命官周世宏,未经三司会审,便将其枭首示众,此乃僭越之罪!你在苏州,罗织罪名,抄没士绅家产,弄得人心惶惶,此乃暴虐之行!你在常州、扬州,以清查为名,行抄家之实,勒索富户,中饱私囊,此乃贪墨之举!你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对!陈静之,你罪该万死!”
“请陛下、殿下明鉴,严惩此獠,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席间,顿时站起十数名官员,纷纷附和,指责谩骂之声不绝于耳。仿佛陈静之真是十恶不赦的奸佞。
徐文爵冷眼旁观,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这,就是他与父亲精心策划的第一波攻势!以“公论”压人,以“民意”逼宫,看你陈静之,如何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自辩!看陛下与摄政王,如何在这汹汹物议面前保你!
陈昊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抓住龙椅扶手。他没想到,宴席之上,竟会演变成如此激烈的攻讦。他看向皇叔,却见陈显依旧面色平静,甚至还端起酒杯,轻轻啜饮了一口,仿佛眼前的争吵,与他无关。
陈静之面对着十数名官员的围攻,神色依旧平静。他等那些人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诸位大人说完了么?”
大殿为之一静。
陈静之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说下官擅杀周世宏?周世宏私藏军械,勾结海寇,证据确凿,其麾下军士皆可作证。当时情势危急,其欲率兵围攻钦差,形同谋逆!按《大燕律》,谋逆者,人人得而诛之!下官持王命旗牌,代天巡狩,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何来擅杀一说?莫非诸位大人认为,该坐视逆贼作乱,危害社稷不成?”
“你……那是你一面之词!”那御史强辩道。
“一面之词?”陈静之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这是周世宏与海寇‘混江龙’往来书信原件,以及其亲兵画押供词!诸位大人可要一观?!”
那御史顿时语塞。
陈静之不理他,继续道:“说下官在苏州罗织罪名,抄没家产?苏州郑氏,隐匿田产一千二百顷,偷漏税赋折银八万两!其子郑元礼,强占民田,逼死人命,铁证如山!所抄没家产,除抵偿税款、赔偿苦主外,余者尽数充公,入苏州府库,账目清晰,可随时查验!何来中饱私囊一说?莫非在诸位大人眼中,贪墨国库、鱼肉百姓者,才是‘忠良’,而追缴赃款、为民申冤者,反是‘酷吏’不成?!”
“你……你血口喷人!”又一官员气得跳脚。
“血口喷人?”陈静之目光如刀,直刺那人:“这位是南京户部清吏司主事王大人吧?下官记得,王大人在扬州老家,有良田五百顷,皆是上等水田。然在黄册上,却只登记了五十顷旱地。不知其余四百五十顷水田,是飞到天上去了,还是被王大人‘吃’了?”
“你……你胡说!本官……本官哪有什么水田!”那王主事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
“是么?”陈静之从袖中又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手翻开一页,“扬州府江都县鱼鳞册副本在此,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王家庄,田五百顷又二十亩,上等水田,纳粮……’需不需要下官念给王大人听听?还是说,要下官派人去扬州,请府尊大人亲自来,与王大人对质?”
“噗通!”那王主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陈静之不再看他,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其他出言指责的官员:“还有哪位大人要指教下官的‘罪状’?不妨一一道来。下官这里,别的没有,各府县的田亩黄册副本、漕运盐课账目抄本、涉案人员供词,倒是带了不少。正好趁着今日陛下、殿下在此,诸公也都在,咱们一件件、一桩桩,对个清楚,辩个明白!如何?”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