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骤然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高皇后……先太子……伴读……清流会……秋水印……
陈显的手指缓缓收紧。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他心头浮现。如果……如果“清流会”真的与宫中,与二十年前那场几乎动摇国本的变故有关……那陈静之查到的,就不止是贪腐军械案了,而是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朝堂的惊天秘密!
“此事,还有谁知?”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只有老奴与派去追查的‘影子’三人知。信物与线索,已全部封存。”
“烂在肚子里。”陈显一字一顿,“继续查,但要更隐秘。另外,给陈静之传信,‘秋水’之事,点到即止,莫要再深究。一切,等朕……等孤到了江南,再说。”
“是。”心腹太监躬身退下,额角已渗出冷汗。
陈显独坐灯下,良久不语。窗外,夜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山雨欲来。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陈静之那封密奏中最后的一句话:“臣愚见,江南之事,非一地一案,乃牵一发而动全身。幕后黑手,所图甚大,恐非止于财货权位。陛下、殿下南巡,臣当竭尽全力,护驾周全。然暗流汹涌,请务必珍重。”
“所图甚大……非止于财货权位……”陈显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陈静之,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你又是谁?”
他第一次,对这个少年臣子,产生了一种超越欣赏与利用的深深的探究欲与忌惮。
六月十八,御驾进入南直隶地界,抵达滁州。
行在设于琅琊山下原滁州知州衙门。此地离南京已不远。
是夜,月明星稀。
陈昊在行宫寝殿内,辗转反侧。白日接见地方官员,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颂圣与报喜,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厌倦与不真实。他想起陈静之奏章中描述的江南:田亩隐匿,漕运腐败,军备废弛,民不聊生……与眼前所见的“太平盛世”,简直是两个世界。
“冯保。”他忽然坐起,唤道。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榻前:“老奴在。”
“朕问你,”陈昊盯着他,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你觉得,那陈静之,是忠是奸?”
冯保身子微微一颤,低头道:“老奴不敢妄议朝臣。然,以老奴浅见,陈大人所为,虽手段酷烈,但所查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实据。且其在苏州整顿漕弊,在镇江肃清军贪,皆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只是……”他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说!”陈昊催促。
“只是其行事过于刚猛,不留余地,得罪人太多。此番陛下南巡,江南官绅,必有无数人在陛下面前攻讦于他。陛下还需明察。”冯保小心翼翼地说道。
陈昊沉默片刻,忽然道:“朕听说,陈静之在镇江,只带了五十人,就敢闯入两万大军的军营,擒拿了指挥使周世宏。此事,当真?”
“回陛下,千真万确。”冯保道,“老奴派去的人回报,陈大人当时持王命旗牌,孤身入营,于万军之中,直斥周世宏之罪,并当众出示其通敌卖械之铁证。军士哗然,周世宏伏诛。此事已传为美谈。”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陈大人今年,方十六岁。”
“十六岁……”陈昊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钦佩,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自己十六岁时,还在深宫读书,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章发愁,万事皆需仰仗皇叔。而他,却已能独当一面,在滔天巨浪中力挽狂澜。
“朕想见他。”陈昊忽然道。
冯保一惊:“陛下,按行程,后日方至南京。陈大人此刻应在苏州或镇江处置善后……”
“不。”陈昊打断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少年人的冲动与决断,“朕不想在南京见他,在那些繁文缛节中见他。朕要私下见他,就在这滁州,就在明日!你去安排,要隐秘!”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冯保噗通跪倒,“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身犯险?且陈大人乃外臣,私下觐见,于礼不合,若让摄政王殿下得知……”
“皇叔那里,朕自有分说!”陈昊难得地强硬起来,“你去安排!就在琅琊山上,找个僻静的亭子。就朕与他,你在远处守着。此事若泄露半句,朕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