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之面色如常,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度田”。
度田,丈量土地。这二字,自光武中兴时便困扰着每一个王朝。他前世未能做成的事,今生要以这副年轻躯壳,在这看似盛世实则积弊已深的永和朝,再试一次。
当夜,陈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新挂的《天下舆地图》。陈静之立于图前,目光从江南鱼米之乡,移到中原沃野,再至西北边陲。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利益,都缠着脉络。
“公子。”老仆陈安悄声进来,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门房说,是个孩子塞进来的。”
陈静之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娟秀小楷:“通州郑庄,隐田八百顷,皆在郑廉侄婿名下。小心郑氏。”
没有署名,但陈静之认得这字迹——谢安府上那位擅书法的幕僚。谢安在提醒他,也在试探他。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吞噬墨迹。郑廉,户部尚书,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要从户部打开局面,郑廉是绕不过去的山。
但,不能硬碰。
陈静之铺开新的宣纸,开始书写。不是弹章,不是奏疏,而是一份《清丈田亩试行条例草案》。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仔细斟酌:
“一、清丈之事,当分步施行。请以顺天府为试点,择一二县先行,观其成效,再推及天下。”
“二、清丈人员,当选历练州县官、户部老吏、国子监算学生混编成组,互相监督。”
“三、凡主动首报隐匿田产者,免其罪,田产按实登记,赋税从轻。抗拒清丈、伪造图册者,从严惩处。”
“四、新丈田亩,三年内赋税不增,以安民心。”
“五、设清丈司,直属户部,然御史台、大理寺需遣员监督……”
一条条,一款款,既有雷霆手段,也留缓和余地。这是他从前世失败中总结的经验——改革不能一蹴而就,需有策略,有步骤,有缓冲。
写到子夜,草案已成。陈静之吹灭蜡烛,和衣躺在榻上,却无睡意。窗外月色如水,他想起前世最后的日子,也是这样的夜晚,独对孤灯,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
那时他已是天下共主,却深感无力。世家、官僚、宗室,像一张巨网,束缚着这个帝国,让它步履蹒跚。如今重来一世,他成了网中的鱼,却要撕开这网。
“父皇……”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也不知是在唤前世的父亲,还是今生的牵挂,“若您在天有灵,请看儿臣,如何破这局。”
五日後,文渊阁东暖阁。
摄政王陈显看着手中那份《清丈条例草案》,良久不语。暖阁内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映得他眉眼朦胧。
“顺天府试点……”他缓缓开口,“你是怕了?”
陈静之立在下方,垂目道:“非是畏惧,而是谨慎。清丈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全面铺开,恐天下骚然。以顺天府为试点,一则可观实效,二则可慑群小,三则……可试人心。”
“试谁的人心?”
“试朝中诸公,是真心为国之士,还是……”陈静之顿了顿,“尸位素餐之辈。”
陈显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你这份草案,条条都在退让。首报免罪,赋税从轻,三年不增——这般温和,能清出几分田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