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站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面对二老憔悴的面容,那些温暖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清晰却遥不可及。
冷疏墨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肩颈,那里再也没有那条带着体温的披肩,也没有那人总爱偷偷系紧的结。
谢峻珩突然伸手扶住了妻子的肩膀,这位惯常沉默的科学家第一次直视冷疏墨的眼睛。
在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冷疏墨看到了某种了然的光芒——仿佛他早已看透这个站在他们面前、强作镇定的影后,此刻正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就像他们一样。
谢折卿身上那种令人心折的书卷气,俨然是承袭自母亲王砚知于书山墨海里浸润一生的风华。
每当她垂眸沉思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峰与轻抿的唇角,与王教授批改论文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而她执笔时手腕悬空的弧度,更是完美复刻了母亲三十年如一日挥毫泼墨的优雅姿态。
她骨子里那份善良与包容,以及对感情的忠诚、专一,与她那以母亲为天的父亲谢峻珩相比还要更胜一筹。
谢峻珩对妻子的爱是内敛克制的,像一本严谨的学术着作;
而谢折卿对爱人的付出却是热烈而细腻的,如同她最擅长的行书,在规矩中透着恣意的浪漫。
她继承了父亲的深情,却将这份感情表达得更加淋漓尽致。
在王砚知熬夜批改学生毕业论文的时候,谢峻珩会默默为妻子准备温度恰好的红茶;
而在片场,谢折卿会记得给冷疏墨带她最爱的那家甜品店里她最喜欢的小点心,同时还会给她备好不加糖的西柚百香果茶。
父女二人同样懂得用细节表达爱意,只是女儿比父亲更多了几分艺术家特有的浪漫与执着。
这种一脉相承又青出于蓝的特质,使得谢折卿既有着学者的睿智,又兼具艺术家的感性,最终淬炼成那个在镁光灯下依然保持本真的她。
谢家二老对冷疏墨一直是当第二个女儿般疼爱的。
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是谢妈妈王砚知总会特意准备两套同款不同色的睡衣,谢折卿的是天青色,而她的是月牙白;
谢爸爸谢峻珩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永远并排放着给两个女儿准备的礼物,连包装纸都要搭配成一对儿的。
就连重生前那个世界,在谢折卿的葬礼上,二老都不曾对冷疏墨说过一句重话。
那天阴雨绵绵,王砚知将谢折卿提前买好还没来得及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递给她时,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却还是轻声说:
“小墨,你要好好的。”
谢峻珩只是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镜片上凝结的水雾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本以为上天给了她冷疏墨一次重新挽回的机会,却没想到刚一回来却又面临着高度相似的场景:
同样的手术室门前,同样的揪心等候,同样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双亲。
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刺鼻,电子钟跳动的声响依然令人心焦,连窗外渐沉的暮色都仿佛在重复着那个最黑暗的黄昏。
冷疏墨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她清醒。
手术室的灯光在她眼中折射出坚定的光芒,她挺直脊背,向二老走去——这一次,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曾经失去过的家。
冷疏墨在距离二老三步之遥处站定,双手自然垂落贴在身侧,站姿挺拔如青松。
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戏服袖口的褶皱——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是出于礼节,实则是在掩饰指尖的轻颤。
医院走廊的顶灯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落一片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阿姨叔叔好,我是冷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