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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重回梅山(第4页)

但他们越是这样老子越想逆袭一把给他们看。我的心又活了。

陪母亲过了小年后我去了一趟顾海家。他老爸一直在住院,之前去长沙湘雅医院治疗过一段时间但也没什么起色,现在只能待在县人民医院耗着。他得的是肺癌,已经是晚期了现在只是时间的问题。顾海一家都很平静,他也罢他妈也罢仿佛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顾海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身上有一股曾经抑郁过的人所特有的那种冷峻平和。换而言之就是很帅,帅得放肆而无自觉,跟陈坤在某些电影中借助角色的身世而抵达的那种帅气很接近。

我们在他家的书房坐了好一会,喝了几轮擂茶聊天。他说他们移民美国的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他说起自己最近钻研的一些课题,跟我分享了一下他对梅山文化的起源和传播路径以及各种流变的看法。我都没怎么接话。我问他在美国期间可曾去过赌场玩。他说去过,跟他女朋友去拉斯维加斯玩过一趟。我们就他女朋友聊了一会。他女朋友一家在美国南部的一些州郡经营连锁商务酒店,家资殷实。

“说不定跟你们家也有点渊源呢。”顾海说。“不至于吧,我们家族没人在美国哦。”

“她也姓唐,曾祖父是梅山上两代的神巫。”

“哦,你是说我祖父之前那代?那家人我知道,小时候那人去世时我还跟我爷爷去过他们家,可没听说移民美国呀?”

“应该还在那个人之前。严格说来她曾祖父还算不上是正式的神巫。他只干了两年,后来忍受不住就跑出去当了兵。抗战胜利后内战爆发前那段时间他们家经由香港去了美国。后来他们一直待在美国没回来。”

“原来如此,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还不确定,明年过去先把婚订了,过一两年再结吧,看情况。”

关于他女朋友的话题就此打住。

他开始问我跑路的事,这事在梅山早就传开了。他问我西部到底怎么样,路上有没有危险。我说都还行,但没想象的那么好玩。我说我们年少时曾无数次设想过去西部旅行,没想到最后却是跑路时才实现这个愿望。我们就此调侃了几句,勉强开了开玩笑。

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年少时那个梦想不可能再实现了—

—至少我俩不会真的搞辆二手吉普或者什么车一起去西部走那么一趟,哪怕往后我们在时间和经济上都有这个条件。我觉得顾海已经离开了我的世界。倒不是说他刻意疏远了我,也许仅仅是因为我们都不再年少了。

有些事情过了那个合适的季节,怎么都无法再挽回。春节过后没多久顾海的父亲就去世了。他父亲的葬礼是按传统的土葬进行的,非常隆重。不得不说顾家在梅山还是很得民心的,他们做官很有一套。他们甚至把梅山当成了自己的家族产业来妥善经营,细水长流。顾海他爸很爱惜自己的名誉,勤劳务实,平易近人。葬礼上大家都在说他的好话念他的好,说他是累成这样的。至于贪没贪这种事不好说,反正都是他们家族的无所谓贪不贪。贪污腐败这些词用到他们身上都有点不妥当,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在顾海父亲的葬礼上我见到了顾敏。我们互相点头示意了一下,彼此都没开口说话。她已经结婚一年多了还生了个女儿。她身上有一种初为人母的喜悦和从容。我怎么也无法把她跟当初那个在夏天看我们在河湾游泳时,独自留在沙滩上捡石块打水漂的女孩联系起来。

时间流逝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觉得自己就快要被逼到墙角了,退无可退。

很快就是元宵节了。梅山县城的元宵节绝对是整个中国地区最美的节日之一。梅山有个古老的传统,在元宵节这天人们会买一堆红蜡烛在窗户、走廊、阳台等所有露天突出的地方一排排点起来驱邪祈福。甚至各个机关事业单位当天都会安排人专门值班点烛灯。元宵节那晚夜色初临后整个梅城都仿佛被点燃了一样繁华似锦。走到街上只见四面的建筑都被点燃,烛光连成线,连成串,映着资江映着夜色直到把整个夜空都点亮最后跟天上的繁星亮成一片。那些八九层高的建筑每一层都是一条烛火,走廊栏杆上,阳台上,窗台上,层层叠叠红光闪烁。风雨桥也被点着了,两串烛火在两边的护栏上燃起,照出桥身古老的轮廓。

江对面的人家虽然房屋没那么高大,但层层叠叠的烛火隔着黑沉的资江看起来更明亮更壮观。一切都在红光的照耀之中,宛如整座城都被人们点燃了用来供奉神灵。

这种时候你真的会有点留恋人世,你禁不住想起普天同庆那个词。你觉得自己的欲望和罪恶即使在神灵看来也是可以被原谅被救赎的。你就是他们溺爱过的小儿子,他们在天上看着你任意妄为堕落放纵,同时也打开门等着你浪子回头的那一天。

过了正月十五我就跟老妈说准备出去转转,不想一直待在梅山。她问我想去哪。我说还是深圳。她叫我找个工作正经上班,不要再去赌。我低头不语表示默许。她说她再忙一阵等把家里的事情都料理妥当后也会去深圳,去帮哥他们带小孩。我说这样也好,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这么大个房子冷冷清清的。

出来前两天我跟老妈一起去了趟顾铭家,跟他父亲聊了聊我爸服刑的事。顾叔叔现在停职在家赋闲。他的问题初步查清了,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他年纪已经大了所以不会再出来继续管事。他说等我爸服满一半的刑期后他会想办法通过保外就医什么的把他捞出来。这是老规矩他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况且zhengfu当时也只是杀鸡敬猴。最后他补充说到时候可能需要二十万左右来打点,让我们早做准备。我们再三谢了他,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然后送我们出了门。

顾铭那会已经从湖南大学毕了业,回梅山县城某科室当了副科长。那天我没怎么跟他说话,仅管我看得出他以后将是梅山的当家人。如果不是因为我爸的事,我懒得来他们家跟他们父子俩打交道求人情。他们正是那种人,处处占尽优势无懈可击。他们偶尔也会帮你个小忙关照你一下,但这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们有那个生杀予夺的权力。他们想让你觉得他们在妥善地使用这种权力,同时也让你清楚地认识到那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这是勿容置疑的。

在梅山那种小地方,为人处事你都没办法获得任何自由。除非你是神巫,成天只跟鬼神打交道。

年纪越大后我越觉得自己的一生原来都是在设法逃离梅山,但仿佛永远无法彻底走出这个迷宫。我去到深圳,去到澳门,甚至后来路过新加坡和美国。但我还是无法逃离它,梅山和它那古老的一切已经无处不在了。

也许梅山就像长江黄河一样,如今喝它们的水长大的人已经遍布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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