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一勺一勺往外舀。
动作不快,也不慢。
嘴上照旧吆喝。
“排好。”
“牌子拿稳。”
“后头别挤,挤翻了谁都没得吃。”
可他眼睛里,已经把前头十几个人过了一遍。
这个老妇,脚后跟开裂,裂口里都是白皮,鞋边磨秃了,是真走长路走出来的。
那个年轻汉子,裤腿都是泥浆印子,泥干成块,脚腕子还肿着,像昨夜才蹚了烂地。
还有抱孩子的妇人,手心是粗糙的,指根有裂口,掌纹里全是洗不净的灰白,像常年搓麻绳、洗粗布的。
都对。
都像苦人。
石满仓心里那根线,一直没松。
他知道,鬼不会顶着“我是鬼”三个字站出来。
鬼要混进来,就得比苦人还像苦人。
前头一个老头颤巍巍把碗递过来。
石满仓舀了一勺。
那老头眼珠子几乎跟着勺子转,碗刚一碰手,脖子就先往前伸了。
石满仓递过去,心里没动。
这才是饿狠了的样子。
再往后。
一个瘦脸妇人。
手背上都是冻疮,接碗的时候先看粥,再看孩子,眼眶都红了。
也没问题。
然后。
又过去三四个。
石满仓的手还在舀,眼神却忽然停了一下。
那人排在中间,不显山不露水。
灰头土脸。
头发乱得像鸡窝。
脸上抹着泥,胡子花白,衣裳也破,袖口磨得起毛边,脚上一双旧鞋,鞋面沾着湿泥,乍一看,跟别的逃荒老农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