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孙子,今年七岁,在城里的蒙学念书,不花一个子儿!先生说了,他要是学得好,将来还能进太学,当大官,当大匠师!”
“俺们这些泥腿子,祖祖辈辈都没出过一个识字的,现在,俺孙子也能读书了!”
说到这里,老工匠的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他对着李峥,深深地鞠了一躬。
“委员长给的,不光是钱粮,是凭手艺吃饭的尊严!是俺们这些下等人,想都不敢想的……盼头啊!”
盼头……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荀彧的心口。
他踉跄了一下,脸色比刚才见到铁水奔流时,还要苍白几分。
“工商末业……竟能……富民至此?”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一生所信奉的,那“重农抑商”的国策。
他一生所维护的,那“士农工商”的阶级铁序。
在眼前这个老工匠发自肺腑的笑容面前,在那些免费上学的庶民子弟面前,在眼前这片钢铁咆哮、热火朝天的景象面前……
第一次,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无力,如此的……可笑。
那座他用毕生心血去维护的,名为“道”与“礼”的秩序高塔,在这一刻,被工业化生产力这头蛮不讲理的巨兽,撞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裂痕的那一头,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强大到让他感到战栗的,全新的世界。
离开铁厂时,已是黄昏。
荀彧一路沉默,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
李峥也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种下,便会自己生根发芽。
马车缓缓驶过一片田野,远处的村落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了温暖的灯火。
李峥看着那片灯火,忽然开口。
“铁,能强国。”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但真正能让一个国家,让一个民族站起来的,是人。”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陷在沉思中的荀彧。
“下一站,我们去看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