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没有证据指向政治或破坏性意图。”孟雨回答,“更像是一群对‘即将消失的声音和记忆’有执念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记录。但问题在于,这种‘自己的方式’在系统之外。他们不通过官方渠道,不寻求认证,甚至有意规避数字化和平台化。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对系统‘文化保存’定义权的微小挑战。”
“挑战?”林竞轻笑一声,手指点了点那份聘书草案,“那就把挑战变成我们的‘成果’。以伦理委员会‘地方文化记忆数字创新项目组’的名义,正式聘请这位‘韩师傅’作为‘特约地方声景采集顾问’。给他发聘书,提供一笔可观的顾问费,配发我们最新的便携式高保真数字录音设备,邀请他将他收集到的‘珍贵声音资料’,系统性地整理、数字化,纳入我们正在筹建的‘苏州城市声音遗产数字库’。给他一个官方身份,一个展示平台,还有报酬。”
孟雨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样一来,他的‘野生’记录行为,就被纳入了我们主导的、规范的‘文化保护’项目。他个人的兴趣,变成了我们企业社会责任的案例。他如果接受,就等于承认了我们的框架和定义权;他如果拒绝,反而显得古怪和不合时宜,我们可以进一步观察,甚至施加一些温和的压力。”
“没错。”林竞点头,“同时,加强对沈兰芝和秦老板项目的‘关怀’。沈兰芝的‘技艺故事库’录制,派最专业的团队,最好的设备,把过程拍得充满‘人文情怀’。秦书店的‘智慧古籍检索系统’上线时,搞一个小型发布会,邀请媒体,把它包装成‘科技赋能传统文化传承的典范’。我们要用资源和舆论,把‘正确的’文化保存方式,做得足够光鲜、足够有说服力。让那些还在系统外小打小闹的‘野生’记录,相形见绌,失去吸引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最高明的竞争,不是消灭对手,而是让对手的赛道失去意义。我们要定义什么才是‘有价值’的记忆,‘有效’的保存。当所有人都沿着我们划定的赛道奔跑时,那些在荒原上独自跋涉的人,就会显得孤独、落后,甚至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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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芝绣坊。
“天穹”项目组带来的ar教学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完毕。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正耐心地向沈兰芝和小婉演示:戴上特制的眼镜,眼前的空白绣绷上便会浮现出虚拟的针法指引线条,力度提示光圈,甚至可以选择“大师视角”,观看沈兰芝之前录制好的针法演示三维动画。
沈兰芝试着戴了一下,很快就摘了下来,摇摇头:“头晕,眼花。这线条跳来跳去,我针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下了。”
技术人员连忙解释:“沈老师,刚开始不适应是正常的。这个主要是给初学者一个更直观的引导,等熟练了,就可以不用了。”
小婉倒是有些好奇,试着操作了一下绘图软件,将手机里拍的一朵海棠花导入,软件自动生成了几种苏绣风格的纹样建议。“师傅你看,这个配色好像还行?”
沈兰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纹样,那颜色确实鲜艳准确,但总觉得……“太板正了。”她轻声说,“像是印上去的,没有活气。我们绣花,颜色不是死的,要跟着光线变,跟着丝线的反光走。有时候,故意绣偏一点,颜色过渡不均匀,反而好看。”
技术人员在一旁记录着,笑着说:“沈老师说的这是高级审美,是‘艺术’。我们这套系统主要是解决‘技术’传承问题,先把标准的技法传下去。”
沈兰芝不再说话。她走到自己的老绣绷前,拿起针,穿上一根极细的丝线,手指捻动,线头分开,劈成更细的几缕。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手指有自己的记忆。她忽然想起顾青那边提出的“非数字化记录”:一个安静的助手,用纸笔和相机(非连网),记录她口述的针法心得、配色感觉,以及某些纹样背后的老故事。没有ar,没有动画,只有缓慢的对话和书写。那种方式,似乎更接近她记忆和传授手艺的本真状态——一种需要时间沉淀、需要面对面气息交流的“活”的传递。
她感到一种分裂。一边是“天穹”提供的,光鲜、高效、可能让更多人看到苏绣的现代化路径。另一边是顾青代表的,沉默、缓慢、似乎注定小众的“另一种保存”。她该选哪边?还是可以两边都选?如果选了“天穹”,她那些无法被ar线条和标准色卡定义的“手感”与“心境”,会不会被渐渐遗忘,连她自己都慢慢说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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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书店后院。
秦老板费力地挪开几个堆满旧杂志的纸箱,露出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带锁的小木门。他打开锁,里面是一个只有几平米见方、布满灰尘的小库房。这里没有安装任何传感器或二维码。书架上堆着的,是一些品相不好、版本不稀罕、但对他而言别有意义的旧书:有他年轻时读过的、布满笔记的哲学书;有故友赠予的、扉页写着赠言的散文集;还有一些顾客遗忘在店里、再未取走,他却一直保留着的冷门小说。
这里是他的“自留地”,是“智慧古籍检索系统”光芒照不到的阴影角落。在这里,书只是书,没有数据标签,没有借阅记录,只有纸张、油墨、灰尘和时间混合的气味。他抽出一本,随意翻看,里面夹着一片早已脆化的银杏叶,叶脉清晰。他记得这片叶子,是很多年前一个深秋,一个总来店里看书的女孩临走时送给他的,她说这叶子像书签。他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
前厅传来工人们调试设备的声响和对话。秦老板合上书,轻轻放回原处,锁上了小木门。他知道,这种“自留地”在商业上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低效的资源浪费。但它存在本身,就让他觉得,这家书店还没有完全变成那个电子屏和检索系统所定义的“智慧书屋”。它还有一个沉默的、不为人知的、属于“缘分”和“记忆”的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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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立川的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