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文件夹,吹掉上面的灰尘,递给沈静。
“厂子快散的时候,档案室乱糟糟的,好多东西当废纸卖。我偷偷留了点……觉得,总得留点念想。”他声音低沉,“这个,你看看有没有用。”
沈静接过文件夹,指尖有些发颤。她轻轻打开。
里面是几份复印(甚至是手抄)的文件。其中一份,标题是:《关于厂区特定频段环境声学特征初步检测的报告(摘要)》。日期是2001年10月。出具单位是一个沈静没听说过的“华东工业环境与健康联合调研小组”。
报告内容很技术化,充满了频率、分贝、暴露时长、潜在生物效应等术语。结论部分用红笔划了线:
“……检测发现,三号车间(精密加工区)及毗邻的老宿舍区,在63hz、125hz等低频段存在持续性、超出国家建议限值的声压级峰值,可能与大型老旧机床的基础振动及通风管道共振有关。长期暴露于该环境,可能对心血管及呼吸系统敏感人群产生累积性负面影响,建议结合生产工艺调整及设备更新予以改善。”
报告末尾,有几个潦草的签名。其中一个,沈静辨认了半天,心头一震。
签名是:林向荣(实习技术员)。
林向荣。这个名字她似乎在某个非常早期的、关于“天穹”创始人背景的新闻报道里瞥见过,是林竞的父亲吗?还是其他亲属?
更重要的是,这份二十多年前的报告,所描述的“环境声学特征”及其“潜在生物效应”,与老李药盒的eabc干预(声脉冲)、巷子里传感器可能发射的特定频率噪音,在技术思路上,是否存在隐秘的传承关系?
“天穹”系统引以为傲的“环境辅助行为矫正”等前沿技术,其雏形,是否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在光华所这样的老国企里,以“环境检测”和“健康风险”评估的名义,被研究和记录过?
而如今,这套技术被更强大的算法和资本武装后,反过来用于“优化”(清除)那些曾经被它检测出“风险”的个体和环境(老工人、老社区)?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宿命感,攫住了沈静。
“陈师傅,这份资料,非常重要。”沈静合上文件夹,郑重地说,“我能暂时借用一下吗?我需要做进一步的分析和核实。”
老陈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拿去吧。只要能帮到老李……帮到厂子里的老兄弟,怎么都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沈姑娘,我老了,没用了。但我知道,有些事不对。老李走得不明不白,厂子也要没了……你们要是真能弄出个水落石出,我……我给你们磕头都行。”
沈静鼻子一酸,连忙摇头:“陈师傅,别这么说。您提供的线索,可能比我们之前所有调查加起来都重要。您好好保重身体,后面可能还需要您帮忙。”
离开修鞋铺时,夜色已深。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阿婆店里隐约传来的、制氧机低微的嗡鸣。
沈静快步走向巷子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有文件夹的公文包。她需要立刻联系卫立川,将这份跨越二十年的线索与他的技术发现进行交叉验证。她还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渠道,去查那个“林向荣”和“华东工业环境与健康联合调研小组”的底细。
就在她即将走出巷口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加密邮箱的提示。
她点开,是卫立川发来的新邮件,只有一行字:
“阿婆病重,系统设备已入户监控。‘灵枢’协议解析出关键指令链,证据链趋于完整。急需见面,商议下一步。另:注意安全,巷内监控密度疑似增加。”
沈静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深不见底的巷子。
阿婆病重,技术证据突破,历史线索浮现,系统监控升级……
所有线索,所有危机,所有微弱的希望与巨大的压力,仿佛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这条昏暗潮湿的老巷,汇聚到了那个沉默发烧的老人身上,汇聚到了她和卫立川这两个孤独的调查者肩头。
她能感觉到,那张无形而巨大的网,正在收紧。
而他们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被彻底吞噬之前,用尽所有力气,在那网上,撕开一道哪怕最微小的口子。
让光,照进来。
也让那些被掩埋的声音,有机会被听见。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转身,快步没入城市璀璨而冷漠的灯火之中。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