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您试着用右手,拿起这个杯子。”她放了一个空塑料杯在阿婆面前。
阿婆用右手拿起。
“好,放下。现在,您试着站起来,不用左手帮忙。”
阿婆艰难地、用右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
“好,慢慢走两步……转身……坐下。”
每一个动作,都被王莹仔细观察,并在平板电脑上一个专门的界面上勾选或打分。她的表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科学工作者的严谨。但卫立川看着,却觉得那像一场冷酷的、将人分解为功能模块的性能测试。
测试到一半,王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对阿婆说:“不好意思阿婆,我接个工作电话,很快。”她拿着手机走到店门口,压低声音说话。
卫立川隐约听到几个词:“……对,正在做……初步看,adl(日常生活活动能力)肯定受影响……可以启动流程了……嗯,林总那边我会同步……”
林总。
卫立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社区护士随访。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系统性的“捕获”行动。阿婆的摔倒,成了系统等待已久的、可以合法介入的“缺口”。而王莹,就是这个缺口的发现者和执行者。
王莹很快回来了,笑容更加自然。“好了,阿婆,筛查做完了。情况……比我想象的稍微复杂一点。您左臂受伤,确实严重影响了一些基本生活动作。我建议,还是尽快启动正式的长护险评估,这样您也能早点享受到服务。”
她收起设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着。“我已经帮您提交了评估申请。评估员大概明天上午会过来,是更专业的团队,会做一个全面的评估。您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配合一下就行。”
她说完,不给阿婆任何反驳的机会,提起包,对卫立川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幕中。脚步轻快,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阿婆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卫立川看着阿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手臂,看着那刺眼的白色绷带。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看向卫立川,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说的那个‘林总’……是不是就是你们那个……‘天穹’的头头?”
卫立川沉默了一下,点头。
阿婆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这家店……到底碍着他们什么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卫立川,又像是在问这雨,这巷子,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
卫立川无法回答。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阿婆平时择豆芽的盆,里面还有小半盆泡着的豆芽。他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阿婆平时坐的位置。然后,他伸出右手,学着阿婆的样子,开始一根一根地,掐掉豆芽的根。
动作笨拙,缓慢,远没有阿婆那种稳定和精准。掐断的“咔”声,也显得生涩、断续。
阿婆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的麻木和苦涩,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悲哀,有无奈,也有一丝极微弱的、被理解的暖意。
“左边那根,太短了,掐掉一半就行,留点根,脆。”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平淡的、指导般的语气。
卫立川依言调整。
雨还在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这间昏暗的小店里,一个受伤的老人,和一个笨拙地学着择豆芽的男人。
以及那生涩却持续的“咔”、“咔”声。
像一种微弱而固执的抵抗,在雨声中,在系统无形的巨网之下,艰难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某种属于手的记忆,和身体的尊严。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