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卫立川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李女士现在,可能更需要听一段父亲真实的咳嗽,和几句没说完的家常话。”
王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当然,当然。真实的情感记忆很重要。我们这项服务只是辅助……”她迅速收起了平板。
就在这时,服务中心的门被猛地推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背着工具包的男人走了进来,神色匆匆。他们径直走向王莹。
“王姐,接到通知,b区7号到12号路灯杆上的‘环境感知模块’数据回传异常,需要紧急检修。”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说道。
王莹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安排。“现在?我下午还有两个上门评估……”
“是林总那边直接下的指令,说是测试版模块,数据很重要,不能断。”另一个年长的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林总。卫立川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词。
“好吧。”王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卫立川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点紧急工作。您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谢谢。”卫立川起身,目光扫过那两个维修工的工具包。包侧面,印着一个他熟悉的标志——为“天穹”提供硬件集成服务的子公司logo。
他走出服务中心。阳光有些刺眼。
巷子口,老陈的修鞋铺关着门,挂着一把旧锁。阿婆的店门口,小凳空着,盆和豆芽都不见了。店门虚掩。
卫立川走过去,正要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阿婆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了,不用!我自己能行!”
另一个声音,温和,耐心,却透着不容拒绝的规整:“李阿婆,这是为您好。系统评估显示,您左臂旧伤未愈,长期择菜姿势可能导致关节劳损风险增加68%。这款‘辅助择菜器’是我们合作企业的最新产品,可以自动识别豆芽根须,精准切除,效率提升三倍以上,还能收集您的操作数据,优化后续产品……”
卫立川轻轻推开门。
店里,除了阿婆,还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销售员特有的、热情而空洞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造型略显笨拙的塑料机器,正试图向阿婆演示。
阿婆背对着门,站在灶台边,左手扶着台面,右手握着一把菜刀,刀尖抵着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拿走。”阿婆重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活了七十多年,用手择的豆芽,比你吃的饭都多。机器?机器知道哪根豆芽是半夜淋了雨,哪根是晒足了太阳?机器知道老张头牙口不好,要掐得短一点,小囡囡喜欢脆的,要留点根?”
年轻人笑容不变,耐心得像在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阿婆,数据可以学习。您只要用几次,它就能记住您的偏好。这是科技进步,是让您享福的……”
“福?”阿婆猛地转过身,菜刀“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却亮得吓人。“你们的福,就是让我这双手废掉?就是让我坐在这里,看着一个铁壳子,替我干我干了一辈子的事?然后呢?然后我干什么?等着你们下一个机器,来喂我吃饭?来替我走路?”
她左手颤抖着抬起,指着年轻人,也指向他身后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你们那个系统……它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老东西,喘气都是浪费电?是不是巴不得我们早点躺进那个‘一站式’的盒子,好把地方腾出来,给你们装更多的……机器?!”
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露出一丝尴尬和恼怒。“阿婆,您这话说的……我们完全是出于关怀……”
“关怀?”阿婆喘着气,左手扶住额头,身体晃了一下。
卫立川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她的胳膊。触手之处,老人的手臂瘦削,骨头硌手,皮肤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阿婆!”年轻人也吓了一跳。
“出去。”卫立川转头,看向那年轻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
“我……”
“我说,出去。”卫立川重复,目光如刀。
年轻人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闭着眼睛的阿婆,又看了看卫立川,终究没再说什么,拿起那个白色的择菜器,匆匆离开了。店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阿婆粗重的喘息声,和煤球炉里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噼啪声。
卫立川扶着阿婆,慢慢走到桌边的长凳上坐下。他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