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漱钰在帐内,听得隐隐约约的哀求声,心中烦恶更甚。
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下令把这个聒噪的家伙砍了,首级送回晋阳,给刘知远一个惊喜。
但转念一想,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虽然这家伙自己跑来的,但杀之无益,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罢了,让他跪着,自生自灭吧。
她重新躺下,对石雪道:“药好了没?朕头疼。”
石雪连忙端来煎好的药,看着她服下,又为她轻轻按摩太阳穴。石绿宛则出去,吩咐守卫甲士,看紧那个刘承训,莫让他惊扰了陛下休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但春寒依旧。刘承训在冰冷的地上跪了足足两个时辰,衣衫早已被寒露打湿,紧贴在身上。
他本就身体不算强健,何曾受过这般苦楚?寒气侵入肺腑,加上心急如焚,忧惧交加,很快便开始发起烧来。
额头滚烫,脸颊却冻得青白,意识也开始模糊,哀求声渐渐低弱下去,到最后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和剧烈的颤抖。
终于,在午时将近,日头最盛却毫无暖意的时候,他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噗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地上,昏死过去。
守卫的甲士见状,连忙进帐禀报。
石漱钰刚用完简单的午膳,正看着舆图思索攻城细节,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
“晕了?抬到一边去,别死在朕帐前晦气。不用管他。”
甲士领命,将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刘承训拖到远离御帐的一处堆放杂物的帐篷角落里,便不再理会。
皇宫内,刘知远正与郭威、杨邠等人再次商议是否行奇兵之策,争论不休。
忽有内侍慌慌张张进来,低声禀报,说皇子殿下似乎又私自出城了,至今未归。
刘知远脸色大变,霍然站起:“什么?!他又去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来。
几乎同时,皇后李氏也闻讯赶来,她眼中含泪,声音发颤:“陛下,承训那孩子……是不是又去敌营了?他……他会不会有事?那石漱钰心狠手辣,承训他……”
刘知远看着妻子担忧憔悴的面容,又想到儿子可能遭遇的处境,胸中一阵绞痛,烦闷、懊悔、愤怒、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颓然坐回椅中,以手覆额,长长地、充满了苦涩与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李皇后低声啜泣起来。
郭威、杨邠等人见状,也知今日议事难有结果,纷纷沉默。殿内,只剩下皇后压抑的哭声,以及刘知远沉重而无奈的呼吸声。
城外,是铁桶般的围城大军和态度决绝的女帝。城内,是兵力不足的困境、争论不休的臣子、担忧哭泣的妻儿,以及一个可能已落入敌手、生死未卜的儿子。
刘知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上这件仓促披上的赭黄袍,是如此沉重,如此烫手,仿佛正在将他,连同他的家族和野心,一起拖入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