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死亡的洪流,在雨夜的掩护下,直扑帝国的权力心脏。
皇城,明德门。
左神武统军皇甫立按例在宫门下钥前进行最后一次巡视。他年近五旬,身材不算高大,面容敦厚,眼神里透着武人少有的温和与谨慎。
他出身将门,素以恪尽职守、行事稳妥着称,也因此被石敬瑭委以宿卫宫禁的重任。此刻,他望着阴沉如盖的天色和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雨丝,眉头微蹙,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雨势不小,天色也黑得厉害。叮嘱弟兄们,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巡查,不可有丝毫懈怠。按时落钥,落钥后再次检查门闩巨锁,确保万无一失。”
“将军放心,”一名跟随他多年的校尉笑着应和,“这等鬼天气,连只野猫都懒得出来蹦跶。弟兄们都醒着呢,出不了岔子。”
皇甫立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投向宫城外那片被黑暗和雨水笼罩的街巷。不知为何,他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愈发清晰。
这雨夜,太静了,静得有些反常,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然而,就在宫门守军接到指令,开始合力推动那两扇象征着皇权尊严、重达千钧的朱漆宫门,准备落下碗口粗的门闩和巨大铜锁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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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死寂的黑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骤然炸裂!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压过了风雨之声!
无数黑影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臂缚刺眼的白布,手持闪烁着寒光的利刃,从雨幕中、从街角的阴影里疯狂涌出,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向着尚未完全合拢的明德门猛扑过来!
“敌袭——!关城门!快!快关城门!!”皇甫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裂,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嘶声怒吼出来,同时“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剑锋在雨水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
守门的禁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懵了!他们承平日久,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仓促间,数十名士兵奋尽全力试图将沉重的宫门合拢,但那缝隙岂是顷刻间能够弥合?
殿前司的步兵,乃是石素月倾注心血、按照边军悍卒标准操练出的精锐,此刻更是抱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必死之心!
冲在最前的,皆是军中选拔出的敢死之士,他们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甚至根本不格挡砍来的刀剑,直接用身体、用肩膀死死卡入门缝之中,任由锋利的刃口切入皮肉,鲜血瞬间飙射,混合着雨水将宫门染红,也为后续的同袍争取到了那决定性的、宝贵的瞬息!
“顶住!给我顶住!长枪手上前!弓弩手!上城墙!放箭!快放箭!”皇甫立目眦欲裂,亲眼看到一名叛军被数杆长枪刺穿,却仍死死抱着门框,他挥剑砍翻一名刚刚挤入半扇门内的叛军,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与冰凉的雨水混杂在一起,腥咸刺鼻。
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叛军攻势之猛、之亡命,远超他的想象;怒的是这太平公主,竟真敢行此大逆不道、祸乱宫禁之事!
然而,殿前司的兵锋实在太盛!他们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士气如虹。而皇城守军虽亦属精锐,但多少有些安逸,骤逢此等亡命之徒的决死冲击,加上事发突然,指挥体系在最初瞬间的混乱,一时间竟被打得节节败退,门洞处的防线摇摇欲坠。
“拦住他们!为了陛下!为了大晋!杀!”皇甫立声嘶力竭,试图稳定军心,亲自顶到了最前线。
零星的箭矢从城头慌慌张张地射下,但在昏暗的雨夜、混乱的近距离搏杀以及双方人员交织的情况下,收效甚微,甚至误伤了不少自己人。
白缚步兵如同疯狂的蚁群,不顾伤亡,前仆后继,嘶吼着、咆哮着,硬生生凭借着血肉之躯和一股悍勇之气,将那门缝越挤越大,最终,在一片震天的喊杀和金属撞击声中,彻底冲开了明德门的阻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杀入了门洞之内!
明德门那幽深的门洞和其后不大的瓮城区域,瞬间变成了血腥无比的修罗屠场。刀光剑影疯狂闪烁,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撕裂肉体的闷响;长枪突刺,带出一蓬蓬血雨;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双方士兵在这狭窄的空间内舍生忘死地搏杀,怒吼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垂死者的凄厉哀嚎声,混杂着淅沥的雨声,共同奏响了一曲残酷至极的死亡乐章,响彻了整个皇城的东南角。
一名殿前司的都头,身上已多处挂彩,鲜血染红了半边臂膀的白布,他状若疯虎,一刀劈翻当面之敌,举刀狂呼:“为殿下开路!杀进崇元殿!清君侧!正朝纲!”
“杀啊——!”
叛军的士气在这血腥的搏杀中不降反升,愈发高涨。他们很清楚,踏过这道门,便再无退路,唯有向前,向前,用敌人的鲜,浇灌出一条通往权力巅峰,或者通往死亡深渊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