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名字在齿间反复碾磨,带着冰冷的恨意。文莱的算计,川南的觊觎,还有他们可能对婉清造成的威胁……新仇旧恨,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冲撞。必须尽快解决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这不仅仅是为了“归栖”的商业版图,更是为了斩断可能伸向苏婉清的毒手,也为了……转移自已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愧疚和痛苦。
这一夜,纪辰希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苏婉清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任他如何呼喊也不回头;一会儿是古依依流着泪,将一枚贝壳塞进他手里,那贝壳却瞬间化作齑粉;最后是顾言舟和沈浩狰狞的脸,在黑暗中不断放大……
他几次惊醒,冷汗涔涔。每一次,都能感觉到身侧的苏婉清,呼吸清浅而均匀,似乎睡得很沉。但当他因噩梦而轻微动作时,她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近,寻找热源,将微凉的手脚贴在他身上。这毫无戒备的依赖姿态,让纪辰希的心更加绞痛。他侧过身,在黑暗中凝视着她模糊的睡颜,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守护好这份安宁,这片他生命中仅存的光亮。
第二天清晨,纪辰希在生物钟的作用下早早醒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米粥清香。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天色已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将远处的河面与民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压在他心头的巨石,并未因黑夜的过去而有丝毫减轻。
他换好衣服走出卧室,苏婉清正在小小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炉子上炖着粥,旁边的小碟里放着几样清爽的小菜。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醒了?粥刚好,趁热吃。”
她的神态自然,语气温和,仿佛昨夜那短暂的微妙凝滞只是他的错觉。但纪辰希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笑容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她也没有睡好。
“嗯。”他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苏婉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但耳根却微微泛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快去洗漱,粥要凉了。”
这熟悉的、带着些许羞涩的亲昵,让纪辰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也许,那层隔阂,只是他内心有鬼的投射。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勺相碰的轻微声响。苏婉清小口喝着粥,偶尔抬眼看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纪辰希问。
苏婉清放下勺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微微用力:“辰希,昨天林深打电话来,说沈浩在川南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了。不仅提高了给村民的补偿,还在镇上散布了一些对‘归栖’不太好的传言,说什么大资本进来会破坏生态,抬高物价,让本地人没活路……虽然还没有大规模传开,但我觉得,我们不能不防。”
她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却不是小女人的惶恐,而是清晰的分析和判断。纪辰希眼神微凝,沈浩果然坐不住了,开始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了。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这件事我会处理。‘归栖’的根基本来就在与社区共赢,不是靠钱就能轻易撼动的。他沈浩想用钱砸,就让他砸。看他有多少钱,能填满川南那么多村子。”
他的冷静和笃定似乎安抚了苏婉清,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说:“还有……依依今天会来吗?文莱项目后续的一些资料,我想跟她再核对一下。”
听到古依依的名字,纪辰希心头又是一紧,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她今天应该会去公司。项目收尾的事情不少,你们电话或者线上沟通吧,天冷,就别让她跑来跑去了。”
“也好。”苏婉清没有坚持,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那你呢?今天就去公司?”
“嗯,积压的事情不少,得去处理。”纪辰希几口喝完粥,站起身,“晚上我可能回来得晚,不用等我吃饭。”
“好,路上小心。”苏婉清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
纪辰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你也是,别太累。沈浩那边,有我。”
苏婉清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是全然的信任:“我知道。你……也小心。”
简单的道别,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纪辰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冬日的晨雾中。他必须振作,必须强大,必须扫清一切障碍,才能守护住身后这片,他险些亲手玷污的净土。
上午,“归栖”总部会议室。
气氛与“枕水听槐”的宁静温馨截然不同,充满了紧绷感和蓄势待发的锐气。长条会议桌两侧,核心团队成员正襟危坐。主位上的纪辰希,已不见晨起时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锋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右手边首位。
古依依坐在那里。一身得体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坐姿笔挺,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当纪辰希的目光扫过时,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记录着什么,完全是一副专业、高效、心无旁骛的职场精英模样。
只有坐在她对面的林深,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从文莱回来后,古依依身上某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层曾经笼罩在她身上、属于年轻女孩的、偶尔会流露出的活泼与对纪辰希下意识的依赖与倾慕,仿佛一夜之间被剥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硬、更疏离、也更专注的气质。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突然被淬炼出了冷冽的锋芒。而纪辰希身上,那份惯常的沉稳之下,似乎也多了某种更沉重、更紧绷的东西,尤其是在目光偶尔掠过古依依时,那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没能逃过林深的眼睛。
文莱之行,恐怕不止是拿下一个项目那么简单。林深在心中暗忖,但面上依旧不露声色。
“……与文莱的合作,是我们全球化战略的关键一步,不容有失。王敏,后续落地,你必须盯紧每一个环节。”纪辰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明白,纪总。”王敏立刻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