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周素琴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槐树,“我年轻时候……在这儿住过。”
办好入住,纪辰希领她去房间。安排的是“闻桂”,一楼,朝南,离卫生间近,方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下能看到槐树的一角。
“这间可以吗?”
“可以,很好。”周素琴在床边坐下,手轻轻摸着床单,“真干净。”
“那您先休息,有事叫我。”
“好,谢谢你。”
纪辰希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堂屋,古依依凑过来:“纪老板,这位奶奶……有点奇怪。”
“怎么?”
“她看槐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古依依压低声音,“而且,她说她年轻时候在这儿住过。这老宅以前是私人住宅,不是客栈,她怎么会住过?”
纪辰希也想到了这点。但他没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已的故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中午,崔林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蒸蛋羹,炒青菜,冬瓜汤。周素琴吃得很慢,但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不剩。
“阿姨手艺真好。”她放下碗筷,轻声说,“和我母亲做的味道很像。”
“您母亲也是四川人?”崔林问。
“不是,她是上海人。但她很会做菜,什么菜系都学。”周素琴的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日子苦,但她总能变出好吃的来。”
下午,周素琴没出门,就坐在槐树下,静静地看着树,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苏婉清去画画时,看到了她,搬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
“周奶奶,您喜欢这棵树?”
“嗯。”周素琴点头,“它还在,真好。”
“您以前……常来这儿?”
周素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六二年,我二十四岁,从上海分配到郫县的纺织厂工作。那时候条件苦,住集体宿舍,十几个人一间屋。厂里有个小伙子,是本地人,常给我带吃的——他母亲做的泡菜,他妹妹做的叶儿粑。”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他叫陈槐安,槐树的槐,平安的安。他说他家就在三道堰,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开花时,香得能飘半条街。”
苏婉清屏住呼吸。
“六三年春天,他带我回家。”周素琴的眼睛亮起来,像回到了少女时代,“就是这儿,这院子,这棵树。那时候槐树还没这么老,但已经很粗了。他母亲在树下摆了张小桌,我们喝了槐花茶,吃了槐花糕。那天有风,槐花飘下来,落了我一身。”
“后来呢?”
“后来……”周素琴的眼神暗淡下去,“我家里不同意。我是上海人,他是四川人,隔着千山万水。六四年,我家里托关系把我调回上海。走那天,他来送我,塞给我一包槐花干,说想家的时候就泡茶喝。”
“那你们……”
“再没见过。”周素琴摇头,“回上海后,我嫁了人,生了孩子,过日子。他也成了家,听说生了两个女儿。我们通过几封信,后来运动来了,就不敢写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前几年,我老伴走了。孩子们都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家里空荡荡的,我就想起了这棵槐树。想着,无论如何,要回来看一眼。”
苏婉清的眼睛湿了。她握住周素琴的手,那手枯瘦,但温暖。
“周奶奶,您找到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