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悟。
在这混沌之穷,争斗、掠夺、占有的意义被降到了最低。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是。试图在这里“得到”什么,就像试图抓住自已的影子。唯有像“驮碑眠鼋”那样沉眠承载,或者像我这样“融入”成为一部分,才是存在的常态。
那清账人呢?他们那套基于“规则”、“契约”、“清算”的秩序,在这里还能生效吗?恐怕很难。这里更像是所有“规则”沉淀、乃至解构的底层。他们被“驮碑眠鼋”一个翻身就“暂时离线”,若是本体进入此地,恐怕寸步难行。难怪《观察契约》的束缚在这里感觉不到了。
我继续我的“穷游”。偶尔会遇到一些奇特的“存在”:一团不断自我复制又不断湮灭的“悖论泡沫”;一片凝固的、如同水晶般的“绝望叹息”;一道不断追溯自身来源却总在开岔的“迷途因果线”……它们都是神界乃至更广阔世界中,“穷”、“匮”、“债”、“终”等概念脱落的碎片,或自然演化出的奇异形态,在此地漂浮、沉淀。
我没有试图去“研究”或“捕捉”它们,只是观察,感受,然后继续下沉。我的目标,似乎是那感知中的“海床”,那承载着“太古债碑”的巨兽所在。我想去看看,那究竟是何等景象。或许,那里有关于“穷道”更深的秘密。
也不知“漂”了多久(时间感在这里很淡薄),周围混沌之穷的“浓度”似乎在增加,那种原始的“匮乏”与“可能”交织的感觉愈发厚重。终于,下方的“沉重”与“承载”感清晰到了极点。
我“看”到了。
那并非肉眼所见的具体形象,而是通过“穷种”直接感知到的、震撼神魂的“概念图景”:
无边无际的、比混沌之穷本身更加“致密”的“基石”之上,一尊无法用大小衡量的、仿佛由“亘古沉睡”与“无尽承载”两种概念具象化而成的伟大存在,静静匍匐。它的轮廓隐约是龟鼋之形,但更像是连绵的山脉,是沉没的大陆。它的甲壳上,并非简单的苔藓或符文,而是镶嵌、生长着无数复杂到极致的、仿佛记录着宇宙生灭、因果流转、兴衰循环的“原始契约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缓慢地呼吸、明灭。
而在它那无比宽阔的背甲中央,矗立着一座“碑”。
那不是石质或金属的碑。它更像是由所有“未完成的约定”、“未偿还的亏欠”、“未平衡的因果”……这些抽象概念的“总合”与“结晶”凝聚而成。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刻在流动、变化,显现出无数光影交错的文字、图案、景象,那都是横跨无尽时空的“债务记录”。但它整体又给人一种极其稳固、不可动摇的感觉,仿佛它是维系某种根本平衡的“砝码”或“轴心”。
——太古债碑。
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我神魂中的“穷种”就发出共鸣般的微颤,既敬畏,又亲切。仿佛孩子见到了血脉源头的古老先祖。
驮碑眠鼋似乎处于比在神界底层时更深沉的睡眠中,对我的到来(或者说,对我这粒带着它一丝气息的“穷种”的到来)毫无反应。它只是静静地睡着,驮着那座仿佛比它自身更沉重的债碑,在这混沌之穷的底部,履行着它自已或许都已忘却的、源自太初的“职责”。
我停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空间距离在这里无意义,这是一种存在层面的“间隔”),默默地“看”着这壮阔到令人失语的景象。
没有顿悟,没有传承。但在这绝对的“穷”之根源地,面对这终极的“承载”与“债务”象征,我对自已所走的“穷道”,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我的道,不在碑上,不在鼋背。我的道,是这碑影之外,鼋息之畔,那自由流转的、属于自已的那一缕“穷”。不承载万古债,不背负因果重,只做那混沌海中,一尾因“穷”而自在的鱼。
神魂中的“穷种”,似乎更加凝实、圆融了一丝。它不再需要吸收什么,它本身就在缓缓生长,与这片混沌之穷进行着无声的、和谐的“交换”。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沉睡的巨兽与永恒的债碑,然后轻轻转身,不再执着于“海床”,而是顺着混沌之穷中一道新感知到的、更加轻盈的“空乏之流”,悠然“漂”去。
前方的混沌,依旧无边无际。
但我已知,何处是归途。
(神生感悟续:以为穷到尽头是坐拥“穷”海,化身债主。结果发现,穷的尽头,是连“债主”这身份都嫌累赘。驮碑的继续驮碑,漂流的继续漂流。混沌之中,各穷其穷,各开心心。至于那秃毛兔……或许哪天,当它把自个儿最后那几根毛也薅秃了,悟了“无毛之道”,我们还能在这穷海深处,再碰个面,打个……嗝?)
(嗝。)——于混沌之穷,某不可测处,穷道友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