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斌似乎察觉到父亲语气中的异样,乖巧地站好,大眼睛眨了眨。
“你记住,”郑明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儿子的灵魂深处,“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你听到别人说什么,爸爸都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小斌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以后要听……嗯,听老师的话,听照看你的叔叔阿姨的话,”郑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枷锁中艰难挤出,“要好好吃饭,好好上学,长大了,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的嘱托,“要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嗯,我明白!”小斌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他仰望着父亲,那双酷似他母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崇拜,他忽然挺起小胸膛,用一种带着稚气却无比坚定的语气说:“爸爸,你放心吧!我以后也要当警察,像你一样,当个大英雄,抓坏蛋!”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在郑明的心上。他整个人猛地一僵,仿佛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像他一样?英雄?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酸楚、尖锐羞愧和万箭穿心般痛楚的情绪,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无情地撕裂。
他配吗?他这个背叛了誓言、辜负了信任、与真正的“坏蛋”为伍、甚至间接手上可能沾染了无辜者鲜血的人,配得上儿子口中“英雄”这两个字吗?这纯净的崇拜,此刻像是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将他最丑陋、最不堪的真面目血淋淋地暴露在自己面前。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轻抚着儿子头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只能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儿子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的,是他早已失去、并且亲手玷污了的理想与荣光。
巨大的负罪感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崩溃。他想嘶吼,想忏悔,想告诉儿子真相——你的父亲不是英雄,他是罪人,是你要抓的“坏蛋”!
但他不能。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和所有真相死死咽了回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最终,他极其艰难地,从几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动作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沉重。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小斌……一定……会是个好警察。”
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他再也无法承受儿子那纯粹的目光,猛地将儿子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这具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后,他毅然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推开。他不能再犹豫,哪怕多一秒钟,他都害怕自己会失控。他拉开车门,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将小斌抱上后座,细心却略显慌乱地系好安全带,仿佛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司机叔叔会送你回去。”他哑声对前座的朋友交代了一句,甚至不敢再看儿子一眼,迅速关上了车门。
隔着深色的车窗,他最后看到的,是儿子依旧带着些懵懂却依旧朝他挥手告别的模糊小脸。
再见,我的孩子。愿你永远不知道真相,愿你心中的英雄,永远活在你美好的想象里。
车辆远去,郑明站在原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孤寂而佝偻,仿佛刚刚那短短的几句话,已抽空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支撑。
那“英雄”二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再见,我的孩子。愿你永远记得今天的阳光,忘掉父亲带来的所有阴霾。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停车场,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郑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他周身那股强行支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没有看向家的方向,而是朝着停车场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公园走去。那里有几张长椅,几棵在晚风中沉默伫立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