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可以是皇帝的朋友,可以是皇帝的老师,但若是为奴,便是侮辱了文化的清高。
不愿为奴的清高与骨气,在现实的强压下,终究是无可调和,化为纳兰容若一句无奈却悲愤的“不是人间富贵花”。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
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菩萨蛮》)
《菩萨蛮》是纳兰容若北巡中又一首描写北国风光塞上景色的词。
乍见这首词,颇觉得有点像是在行军途中纳兰容若有感而发随性而吟的作品,没有“夜深千帐灯”的雄浑,也没有“不是人间富贵花”的悲凉,有的,是对眼前景色的赞叹。
塞外常年北风肆掠,如今也是一样。
昨晚下的那场大雪,堆积在荒原上、营帐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却被一阵又一阵的北风吹散了。
那被北风吹散的雪花,一片一片从空中缓缓飘散,仿佛漫天散落的梨花一般。
桃李芬芳,如果这雪花当真是梨花,莫非是倩女的灵魂所化,在留恋着昔日那些美好的时光?
如果是梦,那么就别去叫醒她吧。
号角的声音响了起来,已经是清晨时分了,被号角的声音给弄醒了,侧头一看,枕头旁边,半夜思乡而留下的眼泪早已结成了薄冰。
“枕畔红冰薄”,这一句,出自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中的“红冰”记载:“杨贵妃初承恩召,与父母相别,泣涕登车。时天寒,泪结为红冰。”
这里纳兰容若用“红冰”的典故,当然并不是自比杨贵妃,否则那就搞笑了!他只是借用这个典故,来说明自己思念家乡、思念亲人的心情。
远远传来了战马嘶鸣的声音,渐渐地,本来寂静的行营也逐渐有了脚步声、喧哗声,人们起床了,准备拔营继续前进。
大军往前行进的时候,天色还未完全敞亮,天空中还隐隐挂着几颗星星,星光冷冷地洒在大旗之上,一片清冷之气。
清晨的空气清新中带着寒意,驱走了纳兰容若残存的几分睡意。
远远眺望着天空,纳兰容若突然回想起梦中熟悉的面容来。
在京城,妻子还在等待着他的归去吧?
想必她每天都亲自打扫干净了书房后,再焚上一炉香,就像他还在京城时那样,一切如故,只等待着书斋的主人回来。
如今想起来,每每“欲离魂”的人,其实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吧?
如果在梦中,就能再度见到自己心爱的亡妻了吧?
如果是离魂而去,就能再度与自己心爱的亡妻相会了吧?
三月三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如果真的能见到自己心爱的亡妻,又何必计较是不是在梦中呢?
红泪枕边成薄冰,一点一滴,都是思念之情。
而这情,要如何才能传达到亡妻那儿?
一生一死,两个字的差别而已,却是天地之隔,永远不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