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通诗词之人似乎都有个比较相似的毛病,那就是容易多愁善感,悲春伤秋。而沈宛既然是以诗词闻名,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有着一颗敏感的心。
虽然对纳兰容若的公务繁忙,她并没什么怨言,但日子一长,未免就开始多愁善感起来。
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销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拼却红颜首。
这首《长命女》大概是沈宛这段时期所作,流露出一股哀婉之情。
某一天的黄昏后,雨倒是停了,可屋檐边缘,那雨珠儿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滴在房下的台阶上。雨后的寒意渐渐侵了进来,本来温暖的棉被也有些润润的感觉,触手摸去,有些凉凉的了。下一句“细细香销金兽”,大概是化自李清照的《醉花阴》中“瑞脑销金兽”一句,只是,在李清照笔下,那室内香炉里轻烟缭绕飘散,欢愉嫌日短,苦愁怨更长,此情此景下,心中所念的,都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也难怪会“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了。
也许在女词人的心里,对愁绪,对思念之情,所见所想所感都是一样的吧?所以当沈宛孤独地看着屋内香炉内那缭绕的轻烟在空气里慢慢飘散的时候,想到的,是“添段新愁和感旧”,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红颜也寂寞。
不过,在这样寂寞的冷冷清清的日子里,也是有着暖色的。
想必是梅花开了,所以这天,纳兰容若对沈宛戏谑地说道:“欲问江梅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言下之意是把沈宛比喻成梅花,见到沈宛眉间那一缕淡淡的愁思,所以才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笑道,若要看梅树瘦了几分,只要看眼前人的腰肢消瘦了几分便知道的。
虽是戏谑之语,言下之意却是在说,自己清楚沈宛内心的愁苦。
沈宛又何尝不知?
只是知道归知道,有些话,她始终说不出口。
正如纳兰容若,也有着不能言说的苦衷。
这首词的最后三个字“校书人”,典故用得有点生僻。
在唐代诗人王建的《寄蜀中薛涛校书》一诗中,有这样两句:“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
薛涛是古代名伎,也是颇有名气的女诗人,她所制的“薛涛笺”更是大名鼎鼎,乃是文雅风流的象征,而因为王建的这首诗,后世人便把能诗文的风尘女子称为“女校书”。
在这首《浣溪沙》里面,纳兰容若用了“校书人”的典故,倒并不是专门为了指出沈宛出自风尘的尴尬身份,不过是见沈宛在花下看书,那画面颇为美妙,才有感而发,借指花下读书人而已。
脂粉塘空遍绿苔,掠泥营垒燕相催。妒他飞去却飞回。
一骑近从梅里过,片帆遥自藕溪来。博山香烬未全灰。(《浣溪沙》)
纳兰容若与沈宛在一起短短的大半年时光中,还是十分美满的。
倒不是说他与官氏与颜氏的感情不好,而是在思想上,在卢氏之后,纳兰容若也许是再次找到了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
不论沈宛的出身如何,至少在诗词的意识形态层面上,她和纳兰容若是平等的,或者说,一位文艺男青年,一位文艺女青年,金风玉露一相逢,自然是越聊越投机,最后结局理所当然是“便胜却人间无数”。
于是我们倒回去说一说沈宛与纳兰容若的初见吧。
那是康熙二十三年,甲子。
九月的一天,暑气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还有些闷热,即使穿着薄薄的夏衫,汗水还是从身上每一处肌肤沁出来,黏黏的。
马车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宅院门前停下来,里面有人下了车,被门口的下人恭恭敬敬地接进屋内,此人正是纳兰容若。
这处宅院乃是顾贞观在京城的宅子。当然,论豪华,比不上当时已经贵为太子太傅的明珠宅邸那么金碧辉煌,只是普普通通的院子,但里面布置得颇为雅致,一看便知主人花费了不少心血,小桥流水,绿草茵茵,有着江南水乡的雅致与秀气。
大概,是因为宅院主人本来就出身江南的关系吧?
每次纳兰容若来到这儿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这样赞叹。
顾贞观早已等待在廊下,见自己的学生兼忘年之交按时到达,笑着迎上去。
纳兰容若的脸上又何尝不是带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