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容若的书房,一向都是自己亲自收拾的,有了卢氏之后,这个工作,便不知不觉被卢氏无声无息地接了过去。
每天,卢氏都会细心地替他整理好书桌,再在案上摆上一瓶时令的鲜花,让那淡淡的花香飘散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这天,纳兰容若和往常一样,缓步前去书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卢氏轻柔的说话声。
“原来这幅画放在这儿了。”
纳兰容若好奇。
平常这个时候,卢氏早已收拾完书房了,今日却是为何耽搁了呢?
他好奇地迈进去,却见卢氏正与小侍女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幅画,微微歪着头,那神情有些疑惑,又有些高兴。
就像是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般。
听见丈夫的脚步声,卢氏也未把那幅画收起来,而是回头看着丈夫,清秀的面孔上绽出温和的笑容。
“在看什么?”纳兰容若走上前,却见那是一幅洛神图。
“你画的?”纳兰容若问道。
卢氏摇了摇头,微笑道:“不是。”
纳兰容若听了越发好奇,便细细看去。
大概是不知名的画家所作,并未题款,也没有印章,但线条细腻,用色淡雅,画中的洛神飘然于碧波之上,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身姿绰约,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洛神的脸微微向后侧着,低着眼,像是正在看向身后,又像是正在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相当传神。
纳兰容若好奇地看着,突地想起,新婚之夜自己与妻子的初见,岂不是当年曹植初见甄宓一般的心情吗?
画中的女子貌若芙蓉,云鬓峨峨,瑰姿艳逸,当真是神仙之态。
而眼前正淡淡微笑着的女子,又何尝不美呢?
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纳兰容若的眼中,妻子卢氏又何尝不是“仪静体闲,柔情绰态”?
无论是浅笑、皱眉,还是娇嗔、害羞,种种的神态,种种的表情,都是美的。
纳兰容若从妻子手中接过画轴来,当下就挂在了墙上。
曹子建终究与甄宓错身而过,下半辈子,他只能在回忆中苦苦追寻着自己的洛神,回想起以前的种种,到如今都成了钝刀子割肉,长长久久地伤痛。
自己与曹子建相比,该是幸运的吧?
心爱的妻子就在自己眼前,执子之手,自然是能够与子偕老的!
那时候的纳兰容若完全没有怀疑。
他真的以为,与妻子就能这样一直下去,直到天长地久。
但是熟读诗书的纳兰容若似乎忘记了,白居易的《长恨歌》中,“天长地久”四个字之后的,是“有时尽”。
他怎知道,这段幸福的时光,只有三年而已。
所以他才会轻轻地说一句——
“当时只道是寻常。”